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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同志聚集地公园|云龙湖畔的旧船票与十年长椅

那张船票夹在《收获》1987年第三期里,纸边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票面印着“云龙湖游船”,票价八角,日期被水渍洇成一团墨蓝。去年收拾阁楼,从一摞旧杂志里抖落出来,我捏着它愣了好一会儿——这玩意儿,怕是全徐州独一份了。

我在湖北路开了二十三年烟酒店,斜对面就是云龙公园的东门。九几年那阵,公园还不收门票,铁栏杆矮得能跨过去。每天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总有几个穿的确良衬衫、裤线笔挺的男人,在门口梧桐树下站着,手里卷张《彭城晚报》,眼神却瞟着园里那条通向湖心亭的石板路。我这店门正对着那块地儿,看久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州同志聚集地公园,说的就是云龙公园,准确说,是公园最北角那排石凳。八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儿是城里人默认的“碰头点”。

头回来找人的,不用问路,看石凳上摆着两瓶没开封的“万通”汽水,旁边蹲个抽烟的,八成是等着哪路朋友。汽水瓶底压着张戏票或者半张报纸,算是暗号,意思“我到了”。

那张船票,是我从一个姓周的老师傅手里收来的。周师傅是徐州橡胶厂的退休工人,住湖滨新村,每礼拜三雷打不动来我店里买两包“大前门”。有回付钱时,他掏出一本书要垫着找零——就是那本《收获》。我顺手一翻,船票掉了出来。周师傅脸腾地红了,手抖着去捡,嘴里嘟囔:“早些年跟朋友去划过船……人早就不在徐州了。”

后来熟了,周师傅才说全。九十年代初,他跟一位电厂的技术员在石凳上认识。那人姓阮,上海人,出差路过徐州,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两个黄昏。周师傅说,自己头一回知道,湖边那排柳树底下,石凳第三块砖边上有个刻出来的小圆圈——那是老同志们留的记号,意思是“此处安全”。他们总在礼拜天下午碰面,沿着湖走一圈,到湖心亭坐会儿,再绕回北门。阮技术员回上海前,划了最后一次船,这张票就是那天买的。

石凳上的规距

我店里的老式木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不少东西:电话缴费单、小孩的奖状、进货的收据。有一格专门放旧物件,其实是给来买烟的熟客留的“寄存处”。谁都明白,这柜台上递过来的东西,不只是买卖。

云龙公园的规矩,比后来那些新公园要严得多。

  • 天黑前必须散,路灯一亮,石凳上别留人。
  • 外地来的,先买瓶水在门口站十分钟,没人多看两眼才进园。
  • 说话声音放低,聊的多半是“哪趟火车几点到”“厂里放假没”这种话,接头暗号是问“明晚湖区播不播新闻”——答“播”,就接着聊;答“不播”,转头就走。

这些规矩没人写在纸上,可人人都守。有一回,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穿了件红背心在石凳上坐着,手里拿本《大众电影》,封面朝外。不到一支烟工夫,周围人全散了。我隔着马路望见,心想坏了,这娃不懂行道。果然,不到六点半,两个穿蓝制服的巡逻过来,问他干什么。小青年说等人。等人去哪儿等不行?公园马上关门了。他灰溜溜走了,第二天再来,规规矩矩穿了灰衬衫,把《大众电影》搁在膝盖上摊开,才有人接话。

周师傅的船票,我留着。不是因为值钱,而是它让我想起那些年,傍晚时分从我店门口匆匆走过的人影。他们不少人是来买包烟的,买个火机,顺便张望一眼对面的公园。有个胖子,每回来都买两包“红梅”,从来不抬头看人,放下钱就走。后来听说他在铜山那边开了个小饭店,再没来过。

湖心亭的流水账

零几年那阵,云龙公园改造,石凳换成了防腐木的,栏杆也加高了。老地方拆了,人们挪到东门那片竹林后面,又待了几年。再到后来,大家手机上能交友了,公园里就冷清下来。

我这店里有个账本,从1998年记到2015年。
年份买“大前门”的老客买“红梅”的买“万通”汽水的
1998周师傅,老梁胖子,小庄比较多
2005周师傅,厂长的表弟偶尔来少了
2012周师傅(改抽“红旗渠”)不见胖子几乎没人买

周师傅到2016年就不常来了,说是风湿,走不动远路。最后一次来店里,他带了块用报纸包着的青砖,说是从公园北角老石凳底下刨的,那圆记号还在。他让我把砖搁柜台下面,说:“以后万一有人问起那些年的事,你拿砖给他看。”

那张船票我用透明胶带封着,贴在账本扉页。前天傍晚,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进店,买了瓶水,指着对面新修的公园问:“阿姨,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我听说老早以前,那边有棵歪脖子柳树上刻过字。”我说哪年的事了,树早砍了。他哦了一声,出门往东走。路过铁栏杆时,他停下,伸手摸了摸那排新漆的绿漆柱子,像在找什么记号。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站了会儿,又走了。

我关了店门,把那本《收获》放回架子上。船票还在,青砖还在。明天要是有人来问路,我还是说不知道——本来就没人问起过具体的事,只问过那条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