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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养给多少钱|小店柜台后的三次问价

“包养给多少钱?”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问完,没等我答话,自己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正蹲在地上数冰柜里的矿泉水,数到第七瓶,直起身来说:“这我哪知道,你去问问别家。”他买走一包红塔山,也没再追问。

我的店开在城东老电影院斜对面,门面不到二十平,卖烟酒饮料,兼着代收快递。那是2017年,城里地铁还只通到二环,电影院门口天天有人拿着土制彩票吆喝。我在这柜台后面站了八年,听过比柜台底下积灰还厚的各种问话。

头一次有人正经问“包养给多少钱”,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那天傍晚,她走进来买一瓶两块钱的纯净水,把找零的硬币在手里攥得发烫,突然压低声音:“老板娘,你说一个女的,要是让人包养,包养给多少钱合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厂服,胸口别着食品厂的工牌。我把矿泉水递给她,想了想说:“这我没法接话,你跟钱的事,我哪能替你出主意。”她不走,倚在冰柜边上,又说:“我车间的姐妹说,隔壁那条街的宋姐,被人包了,一个月给这个数——她伸出两个手指头,又缩回去。”

我给她搬了个塑料凳,店里就两把,俩人坐下。她说厂里上个月裁人,她老公跑大货车三个月没结账,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科四百。宋姐和她是老乡,宋姐说得找个肯花钱的人。她说出来不是问我真价码,是想有人说一句“别走那条路”。

我给她指了门口贴的招聘启事:“超市招夜班理货员,每月两千六,晚十点到早六点,累是累点,但不亏心。”她把那纸揭走一张,走出门又折回来,说:“那钱的事,就当没问过。”

第二次就闹腾了。

2019年夏天,一个烫小卷发的中年女人冲进来,把手提包往柜台上一撂,包里翻出一张手机截图,怼到我面前:“老板娘你评评理,我老公给那狐狸精转了三万二,这包养给多少钱算个头啊?”截图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的备注写着“五月份”。她嗓门大,引得门前路过的大爷都站住脚。

我给她倒了杯凉茶,是自己在后厨煮的夏枯草。她喝一口,说自己是开服装店的,当年跟老公白手起家,租在批发市场五平米的档口。现在老公当上采购经理了,钱也多了,开始给别的女人“发补贴”了。她要的“包养给多少钱”不是钱数,是“他怎么敢拿我们共同的辛苦钱去养别人”的准话。

我没法替她拿这个准话,就指了指柜台上那台老式计算器:“你按经济账算。他给你家里每月给多少,房租你出,孩子学费你出,他剩下来的才算他有闲钱。能拿三万二出去淌,说明家务是你在做,人情是你走,他落个清闲。”她听完,把凉茶喝完,又把那条转账记录截屏发给她婆婆了。后来她来买烟时说,钱要回来了,离婚没离成,但老公现在每月工资卡乖乖上交。

第三次问我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脖子里挂一条细链子。

今年开春,他进店买一罐咖啡,微信扫码的时候,嘴边的话顺出来:“老板娘,您见过那种被人包养的(人)吧?得给多少钱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我没抬眼,扫着码说:“你这种问法,就是把人的日子当标价牌。你不妨问问自己一个月挣多少,再想想包养给多少钱够花——那钱不够买一天的踏实。”

他愣了愣,咖啡罐拉环没拉开,又问:“那图什么?”

我说:“图省劲的人,早晚没劲。”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隔壁水果店的周姐听,她把草莓没洗就塞我嘴里。

柜台边的明账和暗账

我在这个柜台后面,见过有人拿手机壳上贴电话号码的名片找人,见过有人为了三块钱的找零理论半个小时,也见过一个男人凌晨两点进来买两罐啤酒,蹲在门口马路牙子上喝到天亮。

“包养给多少钱”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活扣——有人问是求个退路,有人问是搏个说法,少有人真等着收钱。

算过一笔宽账。要是按当时这城里的普通行情打个比方,一个被包养的人,撇开租房和吃喝,一个月到手大概够买一台不错的洗衣机和冰箱。可那是明账。暗账是:逢年过节没人接你回娘家,半夜生病打不到电话,化妆品专柜只认你付现的递上去的那张脸。我是做小生意的,知道每一块钱进出都带着汗腥气,你问我包养给多少钱,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保本的算法。

名目明面大约(以2019年城中片区为例)得搭进去的东西
老小区一居室月租上千钥匙在自己手里,人不在里边
二手代步车或网约车包月副驾永远让别人先坐
换季添两身像样的穿着出不了牌子的场
感冒发烧小诊所就够真病要住院,得自己签字

月底,我还有一件没卖出去的货

上个月底整理仓库,翻出半箱没卖出的磁带,都是十几年前歌厅里那种卡带。

磁带旁边压着一张小纸片,是2017年那个穿厂服女人留下的,没写名字,只有一行圆珠笔字——“嫂子,我找到工作啦,就是远点,在城西仓库,包住宿。”

我盯着那张纸片看好久,把它夹回记账本的扉页里。柜台上的计算器数字清零了,玻璃罐里的掉秤糖只剩几颗硬的,门口那棵树上挂着今年新做的价签,第一行是矿泉水两块。夜里快打烊时,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进来买降压药(我店里只带卖两种常用药),问:“老板娘,您这门口以前是不是有家理发的?走了多少年了?”我指着右边空铺子说:“那家转租了,房东留了电话,您需要可以记一个。”

他没记,只拿起降压药扫码,转身跨上车,尾灯被路灯照得眯成一条红缝。我把他没拿走的小票放进抽屉里的铁皮盒,盒里还躺着2017年的那包硬币,那个女人的手指印大概还留在印痕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