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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沥镇鸡窝|鸡笼里的生活账,蛋壳上的年月

凌晨四点十分,航坞山脚下的雾气还没散,瓜沥镇东灵路后头的弄堂里,王彩娥家的灯泡已经亮了。她蹲在自家院墙边那个用旧石棉瓦搭的鸡窝前,手里攥着一把碎米,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窝不大,两米见方,里头的横梁是拆了老樟木箱改的,落满了白花花的鸡粪。她伸手进去摸蛋,指尖碰到温热的蛋壳时,数了数,今天七个,比昨天少一个。

这个鸡窝在瓜沥镇不算稀罕物件。九十年代镇子西边办起羽绒厂,农户们把散养的芦花鸡换成白羽鸡,鸡窝也从竹篱笆改成了水泥砌的格子笼。但王彩娥家的不一样,她家的鸡窝还留着泥地,角落堆着晒干的辣蓼草——那是她婆婆传下来的法子,铺上能防鸡瘟。

一窝鸡,半部家庭流水账

鸡窝顶上的石棉瓦缺了一角,下雨天会漏。王彩娥用一块红色的塑料布盖住漏缝,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镇上粮站门口挂的旧旗子。她跟我算过一笔账:

开销明细
鸡苗村里孵坊买,五块钱一只,一次抓二十只
饲料玉米面拌菜皮,加一点镇东饲料店买的骨粉
收入鸡蛋卖给菜场的老陈,一块二一个,每月约摸两百块

这点钱不算什么,但王彩娥拿它给读初中的孙子交资料费。去年孙子要去绍兴参加数学竞赛,领队老师说坐大巴要三十块。她连数了三天鸡蛋,第四天早上拢了四十二个,用草纸包了三层,蹬着三轮车去找老陈。老陈没零钱,她就等着,从早上七点等到九点,等老陈卖完肉案上的排骨,才换到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

鸡是哑巴牲畜,但它的蛋认得人。你天天去摸,它就知道你手心的温度。

这话是镇上兽医站退休的老徐说的。他每隔两个月就蹬着自行车来一趟,把鸡粪铲出来堆在墙角,拌上草木灰,说这是给院里的白菜备的底肥。老徐翻开鸡翅膀看羽根,说今年这窝鸡身子骨不错,耻骨能放下两个指头,蛋壳厚实。王彩娥就笑,说老徐你莫不是看鸡看成算命先生了。

鸡窝边上的邻里江湖

王彩娥的鸡窝紧挨着西邻李二婶的院墙。早些年因为鸡啄了李二婶家的菜秧,两家吵过一架,李二婶从墙头泼过一盆淘米水。后来王彩娥在鸡窝边上栽了一圈花椒树,鸡就够不着菜地了。李二婶也不再泼水,反而把厨房里择下来的烂菜叶隔墙扔过来。

今年八月,台风过了钱塘江,连着下了三天暴雨。鸡窝顶上的塑料布被风掀走,李二婶听见动静,披着雨衣爬过来,用自家晒衣服的铁丝帮王彩娥重新绑牢了石棉瓦。雨停了以后,王彩娥从鸡窝里掏出十二个蛋,装在塑料袋里,从墙头上递给李二婶。

“腌着吃,香。”她说。

李二婶在墙那头接了,回了一句:“下回小鸡出壳,给我留两只养。”

鸡窝旁边那棵老榆树上,钉着一块铁皮小牌,上头用油漆写着“王记”两个字,是王彩娥死去的丈夫当年写的。油漆裂了缝,露出底下的铁锈。每逢月底,她就拿毛笔蘸墨水描一遍。邻居问她这是招财吗,她摇头,说就是怕日子久了,忘了这窝鸡是她和谁一起搭的架子。

从鸡窝到小镇生活的缝隙

瓜沥镇的菜市场最近改造了一回,卖活禽的档口搬到了最东边,铁笼子一层层叠着。王彩娥去送鸡蛋时,看见新来的摊贩在笼子底下铺了一次性纸垫,干净是干净,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蹲下看了看那白羽鸡的爪子,说这鸡没走过泥地,肉肯定柴。摊贩讪笑着说城里人认这个。

她回来后,给自家的鸡窝添了一簸箕干沙,让鸡们刨着洗澡。老榆树的叶子黄了又掉,鸡窝里垫的稻草换了两茬。最近她在军芳弄的修车摊边看到有人卖玻璃钢的成品鸡笼,一百二十块一个,带食槽和不锈钢饮水器,干净得像医院的托盘。她问价钱,老板说包送货。看她犹豫,老板补了一句:“你这个老土窝,该换了。”

王彩娥没说话,用手摩挲着那根樟木横梁——上头刻着一杠一杠的记号,是她每卖掉一批鸡蛋就划一道的痕迹。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七道。

她终于说:“新笼子是好的。”

但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石棉瓦的鸡窝。一只麻花鸡正从窝门探出头来,爪子刨了刨地,地上露出半截旧搪瓷杯——那是她当年嫁到这镇上时,陪嫁的脸盆。后来脸盆底漏了漏水,她抠出来垫在了鸡窝门槛下,防着蛇钻进来偷蛋。

傍晚的风从航坞山那边吹过来,塑料布的一角又被掀起。她走过去,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烂麻绳,系住塑料布的角,打了个死结。那只麻花鸡蹭了蹭她的小腿,尖喙啄着绳子上的碎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