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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潮镇晚上有站大街的吗|夜巡老巷听人声

夜里九点过,我站在平潮镇老粮站对面的杂货店门口。雨刚停,青石板上汪着水,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我问店主老周:“平潮镇晚上有站大街的吗?”他正往玻璃柜台里码香烟,头也不抬:“你说的是哪种站?要是问闲人,镇西桥头天天有;要是问别的,我劝你别打听。”我递过去一支烟,他接住夹在耳朵上,才算开了话匣子。

老周说,平潮镇晚上站大街的,分三种人。一种是下晚班的纱厂女工,等厂车时在街边蹲着,手里攥着搪瓷缸子,里面搁着冷掉的馒头。一种是打麻将输了钱的男人,不敢回家,在路灯底下抽闷烟,烟头一明一灭像萤火虫。还有一种——他压低声音——是专等夜班轮渡的老船客,从对岸八圩港过来,要在镇上看一晚,天亮了再走。

桥头站的,都是过路人

镇西的虹桥是座老石桥,桥面石板缝里长着狗尾巴草。我到那儿时正好十点,桥栏杆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嗑瓜子,有的掰着橘子吃,瓜子壳和橘皮顺手丢进桥下的河水里。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娘是卖炒货的,她面前摊开一张旧报纸,上面堆着五香瓜子和南瓜子。“两毛钱一盅,五毛钱一包。”她朝我努努嘴,“你往东走两步,有家开夜宵的馄饨铺,那儿人多。”

我没走。我蹲在桥头看河。水面黑漆漆的,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身边一个小伙子拿手机看小说,屏幕光映得他脸上蓝一块白一块。我问他是哪儿人,他抬抬下巴:“段家圩的,过来接我舅。”正说着,轮渡汽笛响了,从下游传过来闷闷的一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岸边走。桥头另几个人也跟着往那边的沙石码头移过去。

原来站大街的,多半是接人。

一个胖男人拎着保温桶过来,问卖瓜子大娘:“还占着位儿?”大娘挪了挪蒲团。胖男人掀开桶盖,是茶叶蛋的味。他也没吆喝,就放下桶,自己剥了一个吃。炉子是酒精炉,蓝色火焰在铁皮桶底晃,锅里的茶叶蛋咕嘟咕嘟翻出酱色水泡。他刚摆好摊,对面街角杂货店的老周关灯打烊了。

我买了个茶叶蛋,蛋白被卤成赭褐色,咬一口有八角味。问他每天夜里几点出来,他说九点半,等最后一班公交从镇上过去再出摊。“公交车九点一刻打北闸口过来,到镇里九点半,下来一批人是去夜校的女学生,她们爱买热食。”

馄饨铺里聊出来的规矩

再往东走十六七步,果真有个馄饨铺。门板卸了两扇,露出一口大铁锅。老板娘姓洪,短发齐耳,围裙上全是面粉。她下馄饨动作飞快——竹篾笊篱在沸水里转一圈,捞起来,碗里先搁一小勺猪油、半勺酱油、一撮青蒜叶,再浇一勺滚烫的骨头汤。

馄饨铺的桌子是一块旧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桌缝里嵌着陈年油泥。夜里这会儿坐了四桌人。西南角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谈送货,本子上记着“六圩港,五十九箱”。东北角坐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一人一碗馄饨加两个烧饼,吃的时候没人抬头。

洪老板边说边揉面团:“你问站大街的?我这儿斜对面就有一个,站了十几年了。”

她指的是街角一根电线杆。我白天路过时倒没注意,夜里走过去看:电线杆底部的水泥地磨成了光滑的黑皮,地上有一圈凹痕,像是有人常年用鞋底碾出来的。杆子上贴着几张小广告——“通下水道”“代写书信”。底下用粉笔写着一行字:“今夜转北风,露水重。”

洪老板探出半截身子打量我一眼:“那人是个抄电表的,姓冯。晚上收工了也不回家,靠在这儿抽烟,看赶路的人。不跟人搭话,就是看。你要是递烟,他就接,掸掸烟灰说一句‘平潮镇晚上有站大街的吗?有,我就是一个’”。她学着冯姓抄表工的腔调,尾音拖得长。

我站了十来分钟,没等到那位先生。雨又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像筛子漏下来一样的小雨丝。馄饨铺的客人都没动,老板从脚边拖出一块塑料布遮住炉子。我离开时,桥上那位胖茶蛋摊主也收了摊,剩一把铁皮保温桶放在旧蒲团上用塑料布罩好。他说明晚还来。

夜班轮渡靠岸后的景象

十一点十分,末班轮渡靠岸,是那种平底的铁壳渡船,甲板上的缆绳湿漉漉的。船员跳上岸,把钢缆往水泥桩上绕了两圈。靠岸这一排船上搬下来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蔬菜、两辆自行车、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婴儿大约在睡觉,一声不哭。这些人过了检票口,全往镇上走。有几个人在街边站定了,抖抖雨衣上的水,看看四周,像是在辨别方向。

一个背黄帆布工具包的年轻人向我问路,去“河西庙那条巷子”。我只能摇头。他说从对岸的江心洲过来,在那家船厂焊了六天船。我说你歇一晚再走,他笑笑,指了指工具包:“包里有三斤米糕,放不住。”自己指了指吴老板馄饨铺,“先吃一碗热汤,再看夜里巷子从哪里进去。”

  • 原来站大街的,有的是认路的;有的是等天亮的;还有的,只是为了在屋檐底下待一会儿,等人潮散去。
  • 雨小了以后,桥上又来了个拾荒的老人,手电筒的光柱在水洼里晃,捡铝罐。他路过电线杆那儿,停下来看了一眼粉笔字,从纸板堆里分出一片干净的,把原来那行字盖住了,换了个方向,把纸板靠墙放稳。
夜里九点桥头站十几人,等轮渡
夜里十点半馄饨铺上客,街角人散
夜里十一点末班轮渡,站街者换了一批人

我走回镇南的旅社,经过那根电线杆,纸板上只写了几个粉笔字:“星期五,北埭那边有唱戏的。”字是一个个小正方形,横平竖直,像是写字的人拿小刀先刻过一遍再描的。我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纸板边缘被风卷起来又放下,咔哒咔哒拍着水泥杆。

远处旅社楼上的铁栏杆挂着一排拖把,水珠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