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筒易时钟，作者： ，：

深圳那里最多站去街女｜东门老街报摊婆婆的路线图

我手里这张泛黄的《深圳特区报》是2007年三月的，夹在里边一张手写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六个地址，全在东门老街和湖贝旧村那一带。这是当年我在人民桥下面修鞋摊旁，从一个姓何的四川婆婆手里接过来的。她说：“小伙子，你要找最多站去街女的地方——不是一条街，是这六个点，轮流换。”那年我刚从广西来深圳，在蔡屋围租了间月租400块的铁皮房，隔壁就是罗湖口岸的货车通道，夜里总能听见集装箱车轮碾过接缝的声音。

纸条上的六个点

何婆婆的修鞋摊摆在东门中路一家蛋糕店门口，她每天磨一把剪刀磨到发亮，空闲时喜欢数路过行人的高跟鞋。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的站去街女不站街了，她们站在药店橱窗外面看体温计。”胡阿姨是她的老主顾，每周三来取补好的丝袜。胡阿姨告诉我，当年深圳真正站去街女最集中的地方是建设路与和平路交汇的人行天桥，后来世贸中心清理过一轮，她们才分散开了。

纸条上的六个地盘包括：

• 东门步行街茂业百货侧门外的换零钱摊旁边——晚上9点后没有人管理的地铁出口，售货机后面的香口胶包装纸堆得有一指厚
• 湖贝旧村祠堂巷的公共电话亭对面——那部按键电话永远只能拨出，没有接入，听筒用胶带缠了三圈
• 深南东路冶金大厦底下那家桂林米粉后面的防火通道楼道三层——那里有面穿衣镜，镜脚下全是落灰的桃红色细带凉鞋

何婆婆强调过，那年代站去街女不识字的多，但记性奇好。她们之间传话靠口哨拍子，最响亮的吆喝发生在下午四点半，因为粮油批发部在那儿卸完货正好收摊。比广场舞开始得早。

塑料板凳与自行车锁

2008年春天我再见到何婆婆时，她摊子旁边多了一把折叠塑料板凳，绑在路灯杆上。我问这是干嘛用的，婆婆瞥了一眼说：“排队用的。这条街站去街女有固定轮班——昨天下午，东北来的两个裹在紫色风衣里喝冰红茶，西出口站的是湖南的几个，她们穿着什么颜色的运动鞋都有，你就按照鞋底花纹分。”

她进货的把手上整天别着一个自行车锁，我以为是为了防盗。后来才懂：那是给固定的人留位置用的。偶尔有个年龄稍大的女人走过来，不说话，拿出橘子橙喂给坐栏杆的老头，老公公替她占很久的灯下阴影位置。那根栏杆内侧漆面从未补，年年掉漆露出铁锈，但除了这里，别处站久了会被对街快递配送点的监没收走车牌号。

到了2009年，盒马先生还没出现，罗湖劳务工市场每天关门前有专门收南粤求职表的袋子，上面用红色圆珠笔直接涂划站去街女的工作包。包很浅，插不进杂志，放两把钥匙和一叠话费充值卡就到容量了。

莲塘晚上的风声

2011年的冬天，报纸上管他们叫失足妇女援助流程宣传日，横幅挂在罗芳路上。我记得认识的一名站街老妹，人称肥英，49岁，会讲流利的土制粤语，口袋里放着麦当劳纸巾一直叠方程三十度。大家已经不用“站街女”叫她们了，叫“遛弯的”。固定的集合点转移到莲塘华润万家地下停车场出口台阶第三个水泥墩上，那里放着一台蓝色儿童摇摇车——没人知道坏的还是好的，它外壳上的巴乔贴纸早就整层被晒白。

时间（我观察的）	地点（没变过那个墩子周边）	零钱习惯
早上7点半 — 9点半	公交末尾过夜车员吃糯米鸡的空碗上	硬币，不去响的一面带在身边
下午1点 — 3点半	社保局自助终端机背后邮政玻璃橱	纸钞折两折，塑料袋外边封一道透明胶
晚上9点到不知道几点	停着的面包车后保险杠侧面，贴着烧腊外卖标	晚班费全是五块混一块

何婆婆的女儿其实从前也在一家电器城门口卖一种能拉住不碎的雨伞。婆婆说不分。她没有斥责过任何人。2012年最后一次找到何婆婆修鞋，她把修好的褚帆布徒步鞋递给我，然后塞了一张报纸团到我短袖口袋。夜风里我打开看见是榴莲头部的完整示意方式，她说现在入行必懂气味果比身份卡片有用。

肥英快调去红海外出了。走之前她蹲在我摊位付皮筋钱，留下一句话：“别跟人讲哪里有站去街女了。喊的人都不真的找鞋底价，就是来看，来把路走关。”她收拾的清洁袋挂着摇摇车手柄，并没有把那个防水拴拉开坏。

绣字移裙边弧线

前年秋季落叶旋进东门井盖夹径的时候，我看到新一代衣服经营者改模了，安全普及刷在临建工地围栏绘画线框内。那个群体再不重复单调站巷道图了，直接用市监规定印的卡片二维码印在自己本来已显得松的紧身翻领上。以前修鞋摊现在的是一家茶百道。

我把早年那张手写纸条揣回来放在钱夹最末尾，收银的人当作类似电话的备忘。某人寄回来的牛皮文件口袋告诉我，胡阿姨现在开了间裁缝铺，铺里挂练功夫时专用弹力亚麻排扣后跨裙。

它墙上那面拉尾梳镜子后面压着2007年的航空信封，粉红色邮票缺了一角，封口是用老盐放锈的划帽来粘住的。缝纫机左侧皮尺卷一半，那条塑料盒子前卡得很牢一个紫色水晶边带细圆开口篓，有人说装的是剪掉的线头，也有细心人猜测那本来放着几片可以重复使用的暖烘贴，等待带上去某个夜间仍在路灯阴影没有挪移过的地方。

新搬来烧烤铺子年轻人的围裙胸口兜里总有卸不净的排烟尘，店主倒也不是反对墙上贴的一块软文刮画印的小店常驻公告：“平日晚请扫码送王老吉毛巾”；但铺子右边的外摆椅至今不放四口座的配份，细看会发现每条腿下都压了一张黄鸡饲料那种特硬牛皮纸。阳光微斜又把灰尘直接投影到六边形砖缝上方了。

而我手里还是那张有些干裂边缘在开的——也许再用什么透明塑料夹都能印反光水渍影的路线图线条纸块，再无补充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