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事儿|菜市场修鞋摊与老街坊的日常
七点刚过,南门菜市场铁皮棚子底下的修鞋摊就支起来了。老周把板凳往地上一放,铁脚“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惊飞了旁边早点摊上偷食的麻雀。我拎着买好的茭白和两条小鲫鱼,在他对面那个缺了角的马扎上坐下。这位置我坐了快二十年,从我退休那年春天开始,每天早上一坐就是两袋烟的工夫。
摊子上的活计,倒比家里还齐整
老周今年七十二,解放鞋上永远沾着鞋油。他那木头箱子用了三十多年,四角包着铁皮,箱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锥子和剪刀留下的印子。箱子左侧搁着三把不同弯度的锥子,当中那把柄上缠着褪了色的蓝布条——那是前年他小孙女给缠的,图个好看。右侧铁罐子里插着一排线团,黑、棕、灰为主,最底下压着卷红棉线,是专门给正月里小孩子上虎头鞋用的。
这会儿倒没什么主顾。老周手里修着一双老北京布鞋,底子裂了缝,他用锉刀把鞋底边磨毛,涂上胶,又拿小锤“笃笃笃”地敲实。我坐在边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面的粮油铺关了十几天了,听说改了麻辣烫。”老周头也不抬,“老板说年轻人吃这个。他算过的,一碗能做十五块钱呢。”
“那山西老陈醋也没人卖了?”我问。
“哪还有人零拷醋哦。都是瓶子装了就拿走。”
离摊子不远,顺着一排铁皮棚往北走,过条两米宽的马路,就是我住的粮油小区七号楼。那六层灰砖楼是一九八八年起来的,外墙皮这几年掉得厉害,上个月居委会拿石灰水潦潦刷了一遍,白一块灰一块的。一楼张奶奶家门口那棵香樟怕是赶上了近三十年最大的一拨虫害,风一吹就走下层的油绿落叶子,在上头积成薄薄一层紫红。没人扫,大家走惯了,踩出条灰亮的土道来。电表箱铁皮腐蚀了层漆,上头歪歪扭扭贴着几张家政开锁的广告。日子久了,也没人嫌乱。
谁家锅碗瓢盆,都在这摊子上捯饬得清清楚楚
才坐了一根烟功夫,三号楼的老赵拿着个高压锅盖子过来了。“周师傅,把手松了,锅盖也顶上不牢。”老周接过来看了看,“成色还行,磨个牙换根橡皮圈。放下吧,明早来拿。”“修鞋的还是修起高压锅来了?”我磨了磨嘴角。“糊口罢了。原来修锅的老刘回乡下带孙子去,这条街上总得一档子营生替人收拾那些上不了台面又舍不得扔的物件啊。”他又拿针穿透鞋面的时候补了一句——“啊”字落得又轻又钝,像是把东西放在了口边的旧木盒上。
坐小半个钟头,陆陆续续来了三个客人:买白酒的孙胖子来胶双凉鞋,隔壁小区许老师改孔书包带,还有个中学生蹲地上,细声气问他配一根鞋带要几钱。老周手不停,木箱边摞着一小摞硬纸板垫脚,底面切得歪歪扭扭的,写价格。如今这纸板他也少写了,问的人都知道价格。
前几年是写“胶粘2块,上线3块”。这行情保持了五六年,去年前头超市入口开了家连锁修鞋机修的,快是快得很,鞋拿牛皮纸袋一装,扫码付钱,可不给装后鞋跟棉。这是老周从不张罗做的事——卖不了回头活儿。超市机器开张头两个月,也属实吸走了一批路边客,后来不时兴了——鞋开了线丢进去,回头缝出来照旧是开的机线,没人接功夫去弄你后跟里贴的那层软木。于是黄昏收摊前,又稳稳妥妥回了老人这儿来。
张奶奶拿了双舊雨鞋来,“里面磨了个大洞,捂脚。”
老周翻来覆去瞅两遍手一摊,“你这又是往锅炉厂那个热水间跑去了。你听听,鞋底都踩出盐碱花了。要不了一星期,我削格子把发开的清了,缠双倍的棉。雨天罩根土防水膜,用到明年冬总不至于漏到袜子上。”张奶奶嘀咕一声哦了就弓腰走,好像信准了。
不远处早点摊的铁皮桶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汽,甜豆浆的土味儿混着炸油条的油脂气长街扭上来。我打个转身去旺财铺买布袋豆腐,回来的路又把这几家店面过了一遍:原来正对的那家大药房旧红色馆口改成了瑞幸那种蓝盖子,挂着白塑帘,里面的冰柜白天亮泛银光,周遭全然没买菜婶妈的顾盼,穿格裙小青年在那里搓糖水挖新的冬瓜蜜。再过去一个是裁缝,本来楼里的龚姐每天开着缝纫机踩到九点。那里大半年无动静,窗帘落灰发沉拉到一半,梯子叠着四五卷做羽绒被的行头布,一块块写上小张的不同货名,见着什么日用都收——
你说附近儿的这些事,一天下来都围着吃穿住,可这小街两边天天蹿新招牌,不紧不慢往回缩的还是这些拗口又贴肉的旧行当。
缝补的人、修鞋的人、配钥匙的在往里添黄铜末。那趟子公交鸣笛声仿佛在鼓房子变节——没人应声,日子照白噼里啪啦旧吃穿咬得齐齐整整往下走。时间到中午,老周钻布带箱底座捞一只搪瓷缸,从炉边水瓶器裏磕下几点散茶。手裂一缝缝白干气的午后光里,他喝着停喝的空铁罐排在摊位的西边上,磨蹭过一盏黄昏——近处的归麻雀把那两翅碎叫散在两排晾的干面条上。
旁边那张小折桌上,还垫着一张大前年寿联的红纸背边纸,旧“福”字倒下一角。谁坐晚前来补拐,大概看到即熟了——
咱这邻近几里人的那些明挖打补而别人看不上眼的细事,远看胡乱搁着,其实什么时候用的工夫下来都互相掐算得起。
一旁开卡车的倒完苦水又上班去,留下一双鞋说加班鞋炸了个嘴,叫他得空了应付着撬一锨。晾绳一直往那头沁出窄的影子照进他的鞋油开盖的黑罐里,灌口望只见沉下去的绒毛暗暗浮动。还没点头,脚边铁盆一股满蓝浆水,夕阳把那针眼里白光的收骨尖像直埋底了似的打下去——只见那把磨钝了的钳掉地上蒙尘的日子止在外面。晾在脚边的替了谁这一世顾看的旧与碎,扎住老树没挪入罐底去残走余下半天晃着被勾沉金卷。那把穿了松木柄的旧改针穿过粗线,搁在旧瓷罐嘴皮儿上,紧袖风一拐扑向出烟火往四角的铁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