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大众巷搬哪去了|寻访老巷旧址的一下午
昨天下午,我沿着劳动路一直往东走,过了新华书店的旧楼,拐进那条只容得下两辆三轮车并排的水泥巷子。巷口卖早点的刘姐还认得我,远远喊了一声:“王老师,又来找大众巷啊?”我点点头,站在她摊子前垫脚的砖头上往里面望——墙根下堆着几袋水泥,一台废弃的缝纫机机头搁在墙角,锈得只剩个轮廓。
大众巷搬哪去了?这个问题,近两年我至少被问过十几回。上个月老家侄子打电话来,说在旧报纸上看到大众巷的老照片,想过来看看。我嘴上答应着“还在呢”,挂了电话却犯了难——那地方确实还在,可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一、巷子还在,人先散了
大众巷原名其实叫“大中巷”,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会儿,巷子里开了三家国营食堂,馒头两分钱一个,白瓷碗摞得比人高。我1983年调到附近的二中教书,每天中午都去巷口那家买碗热干面。记得面条是老板娘自己擀的,竹篾簸箕里抖一抖,芝麻酱稠得要用长柄勺使劲搅。
我是1998年搬进大众巷12号筒子楼的。三楼东头第二间,窗户正对着巷子里的电线杆。那时候巷子里热闹得很:一楼张木匠的刨花能飘到二楼走廊,白天叮叮当当,夜里还有小儿哭、夫妻拌嘴、收音机里的评书。楼下的公共水管边,整天有人搓衣服,肥皂泡顺着地势流向巷尾的排水沟。
到了2005年,拆迁的消息开始传。先走的是年轻人,接着是拖家带口的。五年里搬了七八成,剩下我们这些退休的,守着老房子过了头几年。2012年秋天,自来水管道改造,巷子里挖开一条深沟。
“王老师,您可别嫌吵。”施工的师傅递过来一根烟,“这管子铺好,咱这楼起码还能住十年。”我问:“那大众巷搬了,这些老邻居都上哪儿去?”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往西边那几栋还迁楼,听说都有电梯。”
二、从巷子到市场
那年冬天,最后一家卖杂粮的老邱关了门。他走之前把店里的搪瓷盆、木秤、铁皮漏斗全送了我,堆在我家阳台上,后来让收废品的用三轮车拉走,统共卖了二十三块钱。老邱说新住处有个农贸市场空位,先去摆个干货摊试试,他说大众巷的人气散不了,换地方还能聚。
他也算说对了一半。2013年春天,原来巷口那片空地改建成简易的大众临时市场。铁皮棚子搭了六排,卖菜的、卖豆腐的、修鞋的、配钥匙的,一溜儿排开。我在市场里遇到过三个从老巷搬出去的邻居:原先是二楼做缝纫的方嫂,如今在市场东头卖布头;原先在巷尾修自行车的李师傅,改行卖起了电动车雨披。
但要说原来的那条大众巷,其实在2015年正式填平了。那年在旧地基上盖了栋五层的社区服务中心,底下停车场,上面是老年活动室。我每星期二去那里下象棋,棋桌就摆在地下停车场入口旁边的通风口边上,能听见头顶汽车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我后来又去找过几次自己的老住处。12号楼的位置现在画着三个停车位,靠西那个车位边上,还留着一截半米高的旧墙基,砖缝里嵌着青苔和碎瓷片。有一回收废品的老头路过,捡起片带花纹的瓷片看了看,说这图案是八十年代碗边常用的蓝边花。他把瓷片揣进兜里,说要带回去给他孙子玩。
三、地名不搬家
去年秋天,外地的学生小李回来探亲。他是我上世纪末带过的班里的劳动委员,一见面就念叨:“王老师,带我去黄石大众巷转一转呗。”我领他去了临时市场,他在六个铁皮棚子间穿了个来回,最后在我常买青菜的那个摊前停住。
“这也不像大众巷啊。”他挠着头笑。
我指着摊子后面的水泥墙告诉他,当年这条墙是巷子的内壁,墙那头就是张木匠的铺子,你老师当年在他那儿定过一张折叠桌,三十块钱,用了整整十二年。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到底搬哪去了?”我说:“你低头看看脚底下的地。这市场的地基,用的就是原来巷子拆下来的旧砖。”
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果然有些砖表面磨得发亮,颜色比新的深一号,边缘处还有当年运货板车碾出来的辙印。我陪他蹲了两分钟,听着旁边电子秤“嘀嘀”的报数声。
收摊的时候,卖菜的大姐把烂菜叶扫到一边,露出墙根下几块青砖。我凑近看了看,其中一块的角上有个磕出的小缺口——我记得清楚,那是1986年我跟张木匠下棋,他输了棋,甩象棋时不慎砸出来的。缺口边缘已经磨平了,倒也不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