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小巷子|墙根下晾咸鱼的旧日回声
“阿婶,您这北海小巷子到底哪条最窄?我上次拐进那个缝里,自行车前轮都卡住了。”修车的老陈蹲在路牙子上,拿扳手敲了敲我的车铃铛。
我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指着对面那条只容一人过的夹道:“你说的是鬼巷吧?早先那里头搁着一口棺材铺的旧案板,谁家老人走了,都去那借板子停灵。”老陈咂咂嘴,我接着话茬:“棺材铺搬走三十年啦,现在那巷口卖螺蛳粉的,酸笋味能蹿出三里地。”
老陈笑得直咳嗽:“您这话说得,我昨儿还去那儿买过腐竹呢。”
穿堂风里的石板路
北海的巷子不像北京胡同那么板正,全是瓦匠喝多了酒随手甩出来的线。西街口那条青石板路,从清朝踩到现在,中间凹下去一指深。我这辈子在这板块上来回走了五十年,雨天的青苔滑得能照见人影。你蹲下来看石板缝——那里面嵌着的不是泥,是滚落的螺壳,扎头发的橡皮筋,还有谁家孩子打碎的玻璃弹珠。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皮猴子,他说这些缝里藏着整座北海的账本。
每天早晨五点半,磨刀的老周准在巷口支摊。他那条长凳绑了四根铁丝,上面挂着十二把剪子。老周不吆喝,只拿小铁锤敲刀面——“当”一声下去,巷子两边的窗户就跟着透气了。第二声“当”,卖豆浆的蒋婶就揭开木头锅盖。第三声“当”,我媳妇就推我后背:“再不起来,磨刀的都收工了。”
巷子深处有家理发铺子,陈设比我教书那会儿的老教室还旧。墙上贴的明星海报,最新的一张是1998年的任贤齐。师傅姓梁,年轻时在国营理发店上班,烫个头的功夫能讲完一部《隋唐演义》。他那个推子声音嗡嗡的,像有只大手在挠头顶。剪完头发,梁师傅总要拿热毛巾给你敷一把脸,毛巾上晾着的橘子皮那股味,闻着就像回到了1990年的暑假。
墙角的烟火账本
你要是问巷子里什么最多,我说是水龙头。每户门口都接了一根,有的包着棉布条,有的套了橡胶管。夏天下午四点,太阳斜过来,孩子们就围着水龙头打水仗。墙根底下的搪瓷盆里泡着咸鱼、墨鱼干——那是北海人晒干粮的法子。鱼不能暴晒,要搭在竹架子上,在巷子的穿堂风里慢慢收水分。
住巷头第三家的吴姨,是这条老巷的鱼库管理员。她晒的咸鱼从不抹盐,只用粗海盐搓一遍,挂在竹竿上滴三日油。有次我走过她家灶台,她掀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截咸鱼须子塞到我手心:“尝尝,配新米粥,滑喉。”那股咸鲜味顺着嗓子溜下去,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巷子的太阳也是分时辰的。从东往西数,第一户能晒到上午九点的日头,第七户得等到下午三点。养猫的老周头计算过,他那只三花猫每天追着光斑挪动七次窝。猫的记忆力比人还准——光斑到了墙角的裂缝处,就是邮差蹬着绿车子进巷的时间。
水井边的铁门
巷子中段有扇铁门,漆皮剥落得看不出颜色,门环上拴着一截红布条。那是防空洞的铁门,1969年挖的。我读初中时,学校组织我们进去扫过灰,里头凉飕飕的,手电筒照着墙上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现在那门常年锁着,门缝里长出两棵苦楝树苗。去年暴雨,水倒灌进洞里,第二天铁门缝里卡了一只蛤蟆,鼓着腮帮子叫了三天。
关于这扇铁门,巷子里有数不清的传言。老人说抗战时期那是银库的侧门;小孩说门里住着穿白衣服的鬼魂。说实在的,我活了六十七年,从没见它打开过。但打那边经过的人,都会压低嗓门说话。自行车铃不准摁,咳嗽要捂嘴。有一回磨刀的老周往那门扇上吐了口痰,当夜他家的铁锅就裂了缝。
铁门对面那根电线杆还是水泥的,上面贴过寻人启事、通下水道的广告,还有一张泛黄的租屋信息。前个月我凑近看,纸上的墨水已经褪成浅灰色。那行字写着:
”出租,单间,带窗,闻得到咸鱼香。电话请拨一号。“
落款时间被刮掉了,但下面有个小括弧写着”1982年“。
傍晚的光从巷尾收进来,电线杆的影子斜斜地爬过铁门。吴姨端着一碗藕粉站在自家门口,冲对面喊:”小苏,你家屋檐下那个燕子窝被风吹掉了一半!“没人应她。隔了半天,二楼窗户推开一道缝,一把青蒜从缝里扔下来,正砸在吴姨的藕粉碗边上。
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那道缝又合上。铁门上的红布条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墙上那只旧电表嗡嗡地转,转得像四十年前王裁缝铺里的缝纫机。那时候北海小巷子的晚上,亮灯的总有那么几扇:梁师傅的理发店亮到九点,吴姨家的灯亮到睡觉前。
现在灯亮得更早了。
热门排行
- 1山东政务服务网更新”
- 2表示服务的词语
- 3苹果客户服务
- 4瑞至服务
- 5我和服务
- 6坝光服务区
- 7把服务好股东
- 8为人服务员
- 9东威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