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南区鱼洞化龙路按摩店|一条老街上的推拿手艺
下午三点,鱼洞化龙路的梧桐影子斜过半边街面。我站在一家门脸只有两米宽的按摩店前,铝合金门框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三个红字。店名简单,就叫“化龙路按摩店”,招牌底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铁灰。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三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方正。
这趟来是想打听这条路上老手艺人还在不在。鱼洞老街上,推拿这门手艺从前是跟着码头走的,挑夫卸货后肩膀僵,船工弯腰摇橹腰板硬,都得靠人用手把筋骨揉开。后来码头迁走,街面冷清,这门手艺反倒留在了居民楼下,服务街坊邻居。
店铺里的老物件
进门右侧墙上挂着一本翻烂的挂历,红色数字圈着节气,立春那页折了角。挂历下钉着个木盒子,里面分格装着玻璃罐,罐身贴着黄胶布,上写“红花油”“正骨水”“活络油”。木盒边角被手磨得圆滑,漆色剥落处露出原木纤维。
靠墙的长条椅上搁着个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铁胎。盆里泡着三条毛巾,水浑黄,散发淡淡药酒味。这种盆我小时候在江北城见过,理发店、修脚摊都用它,现在难找了。
店主姓陈,六十来岁,穿一件深灰棉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正给一位中年妇女按肩膀,手法不快,但力道沉,手指压住肩井穴时,那妇女“嘶”了一声,又放松下来。陈师傅话少,只在换手时问一句:“酸不酸?”对方说酸,他就多揉两圈。
一位老顾客的话
“这街上原来有三家按摩店,一家搬去李家沱,一家关门了。就剩这儿,我从四十岁按到五十岁,肩周炎没犯过。”那妇女侧着头说,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褪色的银镯子。
她走后,陈师傅用那搪瓷盆里的毛巾擦手,又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皮暖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告诉我,这店是1998年开的,那时候化龙路还是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卖烧饼的、修自行车的、裁缝铺挤在一起。现在石板路改成了水泥路,对面盖了新楼,但这条巷子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夏天遮天蔽日,冬天落一地枯叶。
推拿的手艺讲究
陈师傅不主动聊自己,我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到手法流派,他摊开手掌:“我这是跟南岸一位老师傅学的,他以前在长江边给纤夫治腰。讲究‘沉肩坠肘’,手指不用死力,靠身体重心往下压。”他说着,在床边坐下来,让我伸手给他看。
“你这手常年握笔,虎口发紧。”他按了按我的大拇指根部,力道不重,但麻感沿手臂传到手肘。他教我一个动作:每天早晚,用手掌根部按压另一只手的合谷穴,顺时针揉三十六下,逆时针再揉三十六下。他说这法子不花钱,管用。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本1980年代出版的《推拿疗法》,书页泛黄,书脊用胶带缠了两道。我翻了一下,里面用钢笔做了不少批注,字迹端正,标注着“此处注意力度”“小儿斜颈需轻缓”。旁边还有一本记账册,软皮封面,里面记着日期和数字,但没写名字,大概是只记流水。
我问现在生意如何。陈师傅没直接回答,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箱矿泉水:“夏天一天十来个人,冬天少些,多是熟客。有的是快递员,腰肌劳损;有的是退休老师,膝盖不好;还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手指被水泥烧得粗糙,来泡药水。”
他把搪瓷盆里的水倒进塑料桶,重新接了一盆热水,又拧开一瓶药酒倒进去一指甲盖的量。他说泡手主要是活血,干体力活的人手指关节容易僵,泡完再按,手才能松。
一条街的作息
傍晚五点半,对面小面馆开始摆出塑料凳,白雾从锅里腾起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进来,用普通话喊:“陈爷爷,我妈说今天腰有点疼,七点过来。”陈师傅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棉签,拣出几根放在床头柜上。
男孩走后,他关了墙上的吊扇,打开角落里的落地扇——那风扇是铁叶的,底盘锈迹斑斑,转起来发出“嗡嗡”的闷响。他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红梅烟,又放回去,换了颗水果糖剥开。
“以前收工了,我会去街口看人下象棋。”他说,“下棋的那张石桌在,但下棋的人换了三拨,有的搬走了,有的走不动了。”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露出一层浅灰的叶背。墙上的挂历被风掀动,停在了“白露”那一页。
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顺手把门帘放下。门帘是深蓝色棉布,下沿坠着一排铁皮扣,哗啦作响。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正弯腰往搪瓷盆里续热水,盆沿那处缺口对着街面,像是这张老店在行道树上磕掉的牙印。梧桐叶又翻了个面,这次是浅灰朝上,像一片片旧银币在夕照里打转。明天有雨,我想起挂历上那页白露,节气向来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