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哪里有站在街边|老城骑楼下等焖鹅出锅的人
下午四点半,我站在惠城区桥东市场斜对面的骑楼下。太阳斜着打过来,把青石板上的人影拉成细条。卖菜阿婆收了摊,扁担靠着墙根,她本人坐在一张矮竹凳上,手里摇着葵扇,扇面破了个角,扇起来噗噗响。这就是我今天的全部目的——看人,看点老街上还活着的东西。
来之前,朋友老周告诉我说,到惠州的旧街,不用找什么景点,站在街边就行。站着看够半个钟,你自然晓得这条路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起初以为他讲禅,后来才发现他没说错。惠州哪里有站在街边而不觉得窘迫的地方?答案很多,但最放松的要数水东街这一段,从合江楼往东数,过了邮电局旧楼,骑楼底下的阴影就是天然的歇脚处。
我站在骑楼下等了十来分钟,目标出现了:一个穿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推着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架上搁一只黑铁锅,盖子掀开,热气滚出来,带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的甜腻味——这是焖鹅铺子了。他停稳车子,从车上一个褪色塑料桶里摸出几张折叠塑料凳,往墙根一放,又在车斗边沿插一根竹竿,挂上塑料袋装好的蒜头和姜块。
铺子一停稳,不喊不叫,熟客自发靠过来。
第一位是个瘦老头,提一只搪瓷盆,递过去五块钱。男人用夹子从锅里夹出半只鹅腿,再淋一勺浓汁,盆底垫了几片生菜。老头也不走,就势蹲在马路牙子上,露出的搪瓷边沿有一处磕掉瓷的灰印。
第二位是个踩电动车送桶装水的小伙子,头盔没摘,直接喊:“老师傅,来十块,要脖子那截,多汁。”蓝围裙应声用剪刀咔嚓两下,剪成三块,装进透明塑料袋,还认真扎了口,怕汁水滴到电动车踏板上。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往那根竹竿靠了靠,站得更稳当些。这摊点没有挂任何幌子,最醒目的是车把上绑的一块红布条,被油烟浸得成了暗褐色。据旁边补鞋摊的大姐讲,这个焖鹅摊摆在这辆三轮车上,起码十四年了。她用手往上指:“以前他爸来摆,现在是他。”
边上有家旧书店,玻璃柜上摆着《惠州志》和几本讲客家食俗的薄册子,我不记得书名了,没买。店主倒是认得我这类人,问:“找地方看老东西?上楼顶,能看到整条水东街的瓦面。”我谢了但没上去,时间不够。
再往前走几十步,骑楼尽头接上的一段普通民房,墙角蹲着一个女人,面前放一只红水桶,桶里泡着一种灰绿色野菜,捆成小把,五毛钱一把。有人问她这是什么菜,她用客家腔答得简短:“苦麦菜。”又问怎么吃,她把头一低:“蒜蓉炒里头,打汤也好。”说完不再附和。我蹲下摸了一把,叶片背面有一层细绒毛,根茎断口有白浆,凑近闻,一股生涩的绿味。
她身前没有称,也没有供扫码的牌子。只在两脚中间的包装纸上压了五个硬币,当中一个是一九八四年的一角币,菊花面的,早停产了。我猜这是自己顺手带出来找零用的,露水干了,钱币边缘沾了几粒沙。这个细节让我想起,惠州哪里有站在街边却藏着整套旧手艺的行当?其实不少,就是露水一干,人散了,你明天还得赶这时候才见得到。
暮色刚把头垂下来的时候,街边陆续多了一排矮塑料凳——不是摆卖,是住附近的老人自家搬出来的。他们坐在街边,不聊天,就看着落日把电线杆的影子一寸寸拉长,偶尔有送煤气的小货车“噗”一声经过,有人抬抬手算打招呼。一个穿深蓝布衫的阿婆,靠墙坐着,腿上放一个铝饭盒,盖子揭开,饭盒里是白粥和两块切成骰子大的番薯。她用铁调羹慢慢碾碎一块薯,才舀一口粥送进嘴里。
蓝围裙的焖鹅锅这时已经见底了,他蹲在车旁,把砧板上的油星用抹布擦净,刀锋在竖起的布条上荡了几下,收进木盒里。那盒子里除了刀,还搁着一小把用橡皮筋捆好的牙签和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
铁锅空了,竹竿上挂的蒜头被第一个买鹅的老头换走了一颗——我亲眼看见他顺手摸了一颗,没付钱。蓝围裙看见了,反而抬头笑了一下,没讲话,拧上锅盖,摇晃着把那块暗褐色的红布条取下来,叠了叠,塞进外套兜里。
他收了摊,月亮刚好挂在邮电局旧楼楼顶的角上。路边我站过的青石板上,剩下一小滩在灯光下反着亮的鹅油,和几个没能卖出去的硬币,其中那枚一九八四年的一角币仍压在一个生锈的汽水瓶盖旁边。没人捡,也没人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