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沽鸡街最出名的胡同|老几位常念叨的倒烟囱巷子
老哥哥,上封信你说想听点新鲜事,我寻思半天,别处不敢夸口,咱塘沽鸡街这条胡同,我闭着眼能给你画出地图来。你说巧不巧,你问的“塘沽鸡街最出名的胡同”,就是那条从街口酱菜铺旁边岔进去的窄道——街坊老辈儿都管它叫“一扁担胡同”。
先说说这名儿的来历
早年间鸡街热闹,卖活鸡的笼子从街东头摆到西头,偏偏这条胡同窄得只容一个人挑着扁担走。两边的砖墙擦着肩膀头,你要是拎俩大西瓜进去,保准刮掉一层皮。所以大伙儿赶集买完了菜,宁肯绕远走大路,也不往这儿挤。
可物极必反,正因为它窄,夏天凉快得像井窖。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树冠把整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地面上的青砖缝里常年冒着潮气。1998年伏天,我在这儿摆过半个月西瓜摊,下午三点半往后,太阳准画着半个圈落在屋顶,你那后背心就没干过,可这条短巷子却凉飕飕的,连汗毛都得立起来。
胡同中间有扇后开门
一晃住到2003年我才摸清门道。靠北往右数第三家,赵家的馒头铺,前脸儿在鸡街正街上,后墙却开了一扇副窗板,正对这条一扁担胡同。赵家大闺女每天早上五点,绑两管尿素袋子蒸屉的竹夹子,从这副窗板递出来——瘦是瘦得跟筷⼦似的,手头比两把大拉刀还利索。
她冲我跟前的人吆喝一句:“六点的豆馅包,落进货,拉板车从北头进。”
明白了吧?胡同不只是省地儿的走道——是店铺进货的后脖子道。你去鸡街单买前脸儿的干烙饼,一张一块二;要是在这后门口等着卸第二锅混气蒸笼的味儿,八毛钱一兜子就能提拉走俩大的。可你要赶头一日去,没熟人带路,谁也摸不清那天放闸的哪会儿得空。
这条胡同里的“倒烟囱岗”
胡同走到六十几米半截,头顶上横着一截油黑的铁皮烟囱。原来的住户老蒲,白天给人家拉炉灰,晚上回家还偷偷在屋里焊白铁桶。别人烧炊子炉烟囱往高处穿顶,他家反着靠墙打洞,把这管子接进胡同半空——为的是让咸蛤蜊汤的味顺着烟气散淡些。逢到海上雨雾天,附近水产店晾的海带帮提溜串儿里的潮星气全往这一个烟囱根儿汇,那味说香不清,说臭还讲究个浓厚。
2011年头月份,下着棉冰皮毛的小冻雨,半夜里我听见房梁子上”啌啌”两响,天快明揭开布遮一瞧,原来靠这根旧管壁凝的水珠混上落了点儿锅灰往下滴,好端端邻居潘嫂的白年糕一大摞,淋上一脊梁黑溜溜的花纹。她清着嗓子地敲那老虎灶前的汤板,好歹没退她的定金。我说老哥,你要听这个准觉得怪没正格的。
真正出名在猪耳和棋
要不是打2005年街办整合摊群改了整改,这条小胡同比官方挂牌的美食弄堂招人落子。拐进细巷时那条横着的泥渣岗,从东头到西头的二十分厚,路面里外垫上四楼拣出来的锅炉砖碎。有三五棵青杠木砍弯腰给它当凳子。
原先在旱桥跟前的哑巴伯天天来,他做酱麸子熬的整烧卖怎么不入味大伙还围哪儿?净坐下同一扁平低盒子下一种石子棋。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三十六颗盐霜珠子,手上配二十坨混珠,压线算点、断空成坑,半天不说一句话,碰上手气极差的输了,也只是站起身拿棕藤道场扫驱一会儿地盘。后来卖江蟹的大老李跟红鼻子瘦邱一块来午占一处。下到欢时再要半只干煎小黄鱼舌头圈裹大饼。
你走这一段不过七百零一步,却站满七种气味,我瞎猜的没准还不止这个数:生辣椒青着人眼酸的影儿,腌鱼湿盖那股塌味儿,腊肉隔着烟熏蔫蔫地翘鲜气,门板旧原木的长灶熏烤,隔壁弹棉花弓子的浮灰闷尘,再加上洗衣店湿袍子蒸出的热细粉末渣——光这些尾巴茬子,便够上当地地名馆写四十页墙纸外加排两条白布宽的人匣子了。
老哥们不能漏的拐角米铺
再讲穿到那最后子头儿向右侧抹角的米铺。开门的老汤是福建人高个子,常年扎叶黄的膊束缚,柜台上没舂米粉的碗,夏天打榆面凉坨里端出的是拌碎加麻渣黏成的酿丸子。那丸子分两色;白粉面那部分从西来的,另一路碎麦米嵌着一小层桃巴果汁闷凝的明褐球,他叫——凤摇头米粉糖。
糖不花哨,入口却松鼓鼓的在舌根上先溜三层,甜绕出便搭核桃棱子上散落尾,专叫你自己往味觉窄道伸。末了你若回头问那面色的生熟度,他只伸出残缺的食指在脑边搓一圈表示面粉打石臼壁上现抢得来。从铺门下泄出的粗米粉星汽,吸掖空中的潮燥,正包当整磨石底下张凹字形让开这处旧平楼的透气孔道,满胡同底的余味往上抖得均匀。可那份光滑的冷调盖过灰瓮的没出息样子,又说静又搁噪——总之每回到了眼下点分我不愿挪起铺板上的凳子,搁那把小的带把手柄去敲冷壶的点,剩下的热水下去咕咚开锅也饮得够味道。
今夜里胡同一盏灯都不用点
这会儿的功夫太阳就已经掉进蒲家的烟囱窟一半口,夹道里星星发昏的灰。路根院里的瞎老辈子每天都要煮鸡仁糊花枣把儿,自配几股艾杆风吹面的干绳子。晚他一局里手棋捏的是在墙头拆下的第二颗石门鼓坎,正好与墙角白芋蒂滑并肩搁底。他下时候有暗响咕如鸽哨。几个晌午皮孩子从大榕树剐下来的串枯蜘蛛顺着缝隙一点一点细呼半天——到跟黑下来半个湾空气还湿拉拉拂那头抬进生煤锅,天壁上挂下半月的混光。叫你踏出一扁担沿边两丈路的尽那一截门高也是让那摊长的针钩开一道深深过道,稍稍立直再沿着土坎搭起身又见月头干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