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站街|老邻居们闲坐聊天的那条街
如今从柳江大桥下来往西走两百米,路过那棵大榕树,树底下摆着三张磨掉漆的竹躺椅。老周头占着最靠里的那张,旁边小矮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半缸子的老茶梗泡得发黑。他拿蒲扇遮着半张脸,眯缝着眼看远处的绿灯亮了又灭,忽然来了一句:“你们晓得吧,这条站街,今年算是彻底消停了。”
孩子们都搬走了,门面房挂上“出租”的硬纸牌子,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响。原来的米粉店变成卖电动车头盔的,卖烟纸的摊子换成了快递驿站。再也听不见清晨那把破铁皮喇叭喊“甜酒冲蛋,两块五一碗”的动静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最外头的李桂兰正拿针锥子纳鞋底,头也不抬:“消停了好。前些年,那条站街晚上亮堂堂的,‘洗头’牌子挂得跟晾裤衩似的,你以为谁不知道那些洗头房是怎么回事。”
我不接话茬,点了一根“真龙”烟,使劲吸了一口。这一段几十米长的街面,六十年代还是一个露天菜市。我十来岁那会儿,跟着我爸拉板车来卖过桐油果。地皮还湿着,泥巴踩得稀烂,猪笼里的猪哼哼唧唧。
到了八十年代末,百货公司把门口的临街仓库腾出来,改成了一溜门面。先卖的是自行车配件,后来是牛仔裤。我那会儿在内燃机厂当车间调度,每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攒了半年,在站街尽头那家裁缝铺做了一条藏蓝色涤卡裤子,裤线压得笔挺。
真正变味,是九十年代中期。
火车站扩建,长途客车把乘客卸在附近,招待所一晚只要八块钱。站街两边那些卖干粉、卖熟食的铺子,陆续换成卷帘门拉着半截、里面透出粉红灯管的屋子。凡是夜里路过的人都知道,站街站的不全是街上,站的是门边的女人。她们靠着门框,手里剥个橘子,或者拿小镜子照,眼睛却盯住每一个路过的单身男人。
没人管吗?也管过。居委会张主任曾经挨家挨户敲门,发的是防火防盗加反诈的单子,还专门印了一行字:“禁止站街拉客,违者警告罚款。”可单子还没发放完,张主任自己就先搬走了,说孙子上学要陪读。
我家那口子以前在公交公司开2路车,最烦晚上最后一班经过这一段。她跟我说,有时候挂低档慢慢溜过去,车门一开,就有女人上来,丢一张纸片在投币箱上,上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我撕都来不及撕,后面那人就上车了,车厢里一股廉价香水味。”
但真出事的不是那些女人。
2003年秋天,站街拐角那家“红运出租”家电维修店的老刘,收了三个东北小伙子的旧彩电。第二天警察来找他,说那是偷来的赃物。老刘蹲了十五天,店门上贴了封条。过了半个月封条揭开,招牌没换,里面的柜台变成了卖铁皮暖水壶的。
后来站街又清静了几年。
到了2010年,新建的大型超市在河西开张,这边的人流一下子少了大半。门面租金从每月八百块跌到三百五,还是有三间空的。锁匠马师傅把自家铺面隔出半间,摆了两个缝纫机,替他老婆接改裤脚的活。
那根锈掉的铁旗杆
你要是问站街最起眼的物件,不是哪家门面的招牌,是街口那根高六米的铁旗杆。据说是八十年代末搞文明街评比时立上的,顶上一个五角星,吹了三十年的偏北风,锈得往下掉铁渣。
前年拆违章搭建的时候,街道办要把旗杆连着底座一块儿拔走。马师傅站出来说了句:“杆子生锈不碍事,底下浇死的水泥是咱们老街坊抬来的。当年一人一锹,大家伙儿的汗也沤在里头。”最后旗杆没拆,只把顶上的五角星卸了,换成一个太阳能路灯的灯头。
现在天黑得早,那灯六点四十准时亮,昏黄的暖光,照得站街这段路干干净净。路面上连个烟头都少见,因为环卫工老赵每天早晚扫两遍,他老婆在街尾那间改成的社区活动室当值班员。
活动室的麻将声
社区活动室就是原来最大那间“洗头房”改的。里面摆了四张方桌,一桌麻将,两桌象棋,靠墙的长条桌是给下跳棋的人坐的。墙上刷着白灰,贴着消防安全图,一进门右手边挂着测温计和花名册。
老周头每天下午三点准到场,干第一位,沏一缸子老茶,边看别人下棋边扒瓜子,瓜子皮堆成小山,拿纸巾兜着。
李桂兰在活动室里负责烧水,她用的还是那个包浆圆润的铝壶。有人问,你这铝壶烧水不好吧?她回:“这东西有年头了,以前在站街做生意的人都认得它。那会儿我拎着它给修鞋的送热水,收两毛钱一磅。”
棋局散后,有人会说起以前的事。老周头喝着茶,偶尔接一句:“你们知道旧社会柳江码头咋整的?挑夫的扁担挑了谁的盐包,船上下来的人走哪条巷子——那些事儿跟今天的站街完全两码事。”
没人真清楚老周头讲的是哪一年的旧闻。只是他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换了三遍,天色从明到暗,路灯亮了,灯下聚着几只扑棱蛾子的翅膀影子一颤一颤。
扫地的老赵收了最后一簸箕落叶,把扫帚靠在活动室门边,冲里头喊了一声:“老周,柱子底下拿粉笔刻的‘1987’还在,不去看看?”老周没起身,只摆了摆手说:“知道在那。跑不了。”
铝壶水开了,汽笛似的响起来,李桂兰拎着铁皮壶往保温瓶里灌,灰白的蒸汽沿着冷风窜上去,在灯光里飘了一阵,然后散没了。谁也不急着把门关上。那条站街这几天,顶灯挂起一溜新买的大红灯笼——说是国庆要到了,又像是提前准备谁的生日。反正你路过大榕树,总能看见歪歪斜斜的纸灯笼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