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单面街还有吗|老街窄巷里的烟火气
有,单面街还在,跟三十年前一样窄,一样长,一样从东头的酱油厂一路歪歪扭扭走到西头的裁缝铺。我上礼拜刚去那儿转了一圈,把当年卖蛏汤的摊子挨个找了一遍。你要问具体在哪儿,就从旧车站对着的那条巷子钻进去,走到底,左边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往右一拐就是。别嫌它破,那地方硌脚的石板路,比城里多少大马路都有分量。
单面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单面街不是官面上的名字,老莆田人嘴里才这么叫。街北边是一溜儿店面,南边是条水沟,沟沿上长着几棵歪脖子龙眼树,所以整条街只有一面临店,得名单面。早年间那沟里清水能洗衣裳,五几年修水利,沟改成了暗渠,上面铺了水泥板,但不妨碍大家继续叫它单面街。如今北边的店面也不齐整了,中间塌了两间,空地上停了辆生锈的凤凰牌自行车,车座子被谁拆走了,只剩弹簧支棱着。
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初,大约从93年到97年这几年,整条街挤着十七八家卖卤面的摊子,灶台就搭在门口,柴油桶改的炉子,火苗窜起来比人还高。我那时候下班路过,总得先蹲在沟沿上抽根烟,等那股呛人的葱油味散了才敢往里走。现在想想,那会儿的油烟里都是活气。
现在的单面街还剩什么
我那天去,数了数,剩九家铺面在开门。
- 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门口挂着金灿灿的元宝串,老板娘姓郑,还是当年那个,头发从黑辫子变成了灰短发
- 一家修表铺,柜台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贴着,里面摆着一排老式上海牌手表,据说都是附近拆迁户拿来修的
- 两家卖杂货的,油盐酱醋,最里头货架上有几包落灰的香菇肉酱罐头
- 剩下五家是吃的,两家扁食,一家炝肉,一家炒米粉,还有一家就是我要找的蛏汤摊子
当年那口熬蛏汤的大铁锅,现在换成了不锈钢小锅,但汤头还是那个味儿。老板阿明,今年五十八了,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银链子,说是他去世的师傅留下的。他告诉我,现在一天熬两锅汤,上午一锅,下午一锅,卖完就收摊,不比从前从早熬到晚。我说这不挺好,人轻松了,他咧嘴笑了笑,说轻松是轻松,就是邻居少了。
他指给我看对面那排封死的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征”字,但笔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说那是陈家的旧屋,一家六口人,前年都搬到城北的回迁房去了,走之前把最后剩下的一叠碗筷送给了他,现在还搁在灶台底下,是积了灰的青花瓷碗。
单面街上那些人和事
你要是问这条街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那肯定不一样了。但你要问它是不是彻底没了,那倒也冤枉了它。
修表铺的老林,今年七十二,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门,把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玻璃柜面上,然后烧水泡茶。他修了大半辈子表,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戴表了,看手机,但总有几个老客户,隔一两个月来上一趟,把家里翻出来的旧表拿给他保养。他说上个月有个中学生,拿了一块他爷爷留下的老钻石牌手表来,表带都断了,林师傅花了两天给它接上,没收钱,就拍了张照片。那中学生走的时候说了句“谢谢爷爷”,他在店里唠叨了半天,说这声“爷爷”比修表钱值。
走到底的香烛店郑老板娘,还是老规矩,进门先对着神龛拜三拜。她店里永远点着一股檀香味,混着纸钱散发出来的那股焦苦气,闻惯了倒觉得安神。她告诉我,单面街的住户搬走了三分之二,但有三分之一的老人不肯走,住在后面那些三层小楼里,每天早晨搬个马扎坐在街边,看着来往的人出神。她说,只要还有这些老人,香烛店的生意就不会断。
我买了两把香,她没要钱,塞了一小包桂圆干给我,说是我以前常帮她修水龙头,算还人情。我走出店门,揣着桂圆干,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暗渠盖板上的缝隙,里面长出了几根青草。
傍晚七点半之后的单面街
天快黑的时候,街上反而热闹一些。下班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穿行而过,按着喇叭让挡路的狗让开。有家卖扁食的店把餐桌摆到了沟沿上,几个建筑工地上的人围着矮桌吃面,呼噜呼噜的吸溜声连成一片。阿明的蛏汤摊子这时也亮了灯,一盏白炽灯挂在雨棚下,蛾子绕着灯飞。
我问他,你觉得这条街还能撑几年?他盛了一碗蛏汤递给我,自己用抹布擦着灶台。他指了指身后的房梁,那上面用铁丝吊着一只搪瓷杯,杯底已经掉了漆,锈迹斑斑。他说,这里整条街都划进了拆改片区,但听说因为有几棵老树要保护,规划改了又改,一直没有动工。他笑了笑,说反正那蛏汤的鲜味,搬到哪里都鲜不出来——靠的是这口灶上积了二十年的味锈。
“我师傅当年说,单面街其实不是街,是条楔子,插在莆田旧城和新区中间。楔子拔了,两边就连上了,但也少了个缝,透气用的缝。” ——阿明,蛏汤摊主,傍晚的灯下光里,他说完这句话,又蹲下去洗那只搪瓷杯。
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问他明天还开不开摊。他说开,只要不下雨就开。我顺着单面街往东头走,路过酱油厂旧址,大门锁着,但那股酱香味还在墙根底下窜着。路灯亮了几盏,有几盏还黑着,像这条街一样,明一段,暗一段,好在底下的青草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