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鄂尔多斯美女多|走访东胜街头与牧区婚礼记
二〇一九年七月,我去鄂尔多斯参加一个地方志编修会议。会期三天,住在东胜区杭锦北路一家老宾馆。报到那天傍晚,我下楼买烟,前台两个姑娘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其中一个抬起头,问我是不是来开会的。她皮肤白,眼睛细长,颧骨不高,嘴唇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我说是。她笑了一下,说电梯坏了,走楼梯的话,到五楼左拐第二间。就这几句话,我听出她普通话里带一点尾音上扬的腔调,像唱歌。
在鄂尔多斯,这种事不稀奇。我后来几天在街头走,从伊金霍洛街逛到那日松路,视线里总出现高个子、窄脸、眉眼分明的女性。她们不刻意打扮,一件素色长袖,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站在羊肉铺子前挑肉,弯腰看秤,那种利索劲儿让旁边人都显得迟钝。
第一站:准格尔旗的牧区婚礼
会议结束后,当地一位老文化馆员老赵邀我去准格尔旗参加他侄女的婚礼。我坐他的老捷达,跑了两个小时沙地柏和柠条夹道的公路。新娘家在忽鸡图村,红砖院墙,铁门两侧贴了鲜红的双喜字。
院子中央支着一口大铁锅,几个妇女在炖羊肉。花椒、整瓣大蒜和粗盐在翻滚的汤里浮沉。新娘穿着蒙古袍,绛红色的袍面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系金色宽腰带,头戴一顶圆顶帽,长长的穗子垂到肩膀上。她身高近一米七,骨架匀称,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侧过身和伴娘说话时,下颌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我问老赵,这一带姑娘怎么都这么周正。老赵蹲在墙根,啃着羊骨头说:
“咱们这儿底子好。解放前通婚就没有局限,骑兵、商人、牧户,再往前数,成吉思汗的后人往西走,西域和中原的血都汇在这儿。人过了几百年,本来长得不差,又加上吃得好,羊和乳酪养骨头。”
他没说虚的。我在旁边看着新娘的舅舅,同一条板凳上坐着三个送亲的男人,都是高颧骨、宽肩膀,鼻梁直。以汉族的标准,这种脸相不算柔弱,但放在蒙古人的场合里,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身份。
第二站:婚宴上的老照片
婚宴设在村部改建的大食堂里,摆了十二桌。席间,新娘的奶奶端着一个铁皮盒,颤巍巍地挨桌问人看。盒子里是一沓老照片,黑白,边角焦黄。其中一张摄于一九八五年,画面里是新娘的祖母和三个姐妹,穿着蓝灰色袍子,站在一架勒勒车前,背景是齐腰高的草地。
祖母那年四十二岁。我拿近看,她的脸型方正,下颌宽阔,眉毛浓,眼神直直望进镜头。旁边的三姐妹姿态各异,没有一个低头含胸的。那个年代也没有化妆品,一个个脸上带着风沙磨出的红晕,但五官成比例,嘴唇有棱角。
“我奶奶那辈,能骑烈马,能扛羊。谁家有闺女不要紧,要的是这份皮实。”新娘的姑母在旁插话,“现在女孩子不骑马了,改去健身房,一样的。”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婚宴上相邻的三张桌子,各坐着年龄相差二十岁的三位女性,彼此之间并没有交换照片,肤色深浅略有区别,骨质结构却趋同。那个共同的倾向是:面部中庭略长,下巴不高不钝,眼睛内眼角稍微下钩。多年通婚形成了一种稳定的面容倾向,像一种无声的家族纹章。
第三站:东胜的婚纱影楼与蒙医院
回到东胜后,我顺路走了两条街统计了一下,伊金霍洛街上有四家婚纱影楼,两家皮肤管理店,另有一家蒙医整骨诊所。我在苏力德婚纱馆门口站了三分钟,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挂两排成品照片。客片里的新娘全部取正脸,没有一家用刁钻角度。店员说:
“本地新娘五官扛得住正脸镜头,不用找侧脸显瘦,拍习惯了。”
蒙医诊所的大夫是包氏,七十三岁,正骨之外看妇女体质。他讲了一个朴素的观察:鄂尔多斯冬季干燥,最低温度到过零下二十多度,春季沙尘重。在这里能留下并且繁衍的女性,几百年来,呼吸道和皮肤表层已经被淘汰掉了薄弱的那批。剩下的都有通直的鼻梁和致密的肤质。他一边说,一边拿一根竹签点那幅挂图,图上是标准的五脏经路线图,他没有给出具体数据,语气维持中医习惯的含蓄。
第四站:康巴什乌兰木伦河景观层的夜行
那天傍晚我坐到康巴什的乌兰木伦河景观层附近的条石凳上。远处有人拉着马头琴,音量大,乐声被水面反射得远近难辨。来来往往散步的女人很多。一个穿驼绒大衣的孕妇推着婴儿车,车上坐着一个两岁的女孩,头戴红色毛线帽,露出长得恰到好处的额头。
河边有许多人踩着蓝白色的地砖走路。地砖打磨得平整,路灯的光落下来均匀铺在表面,像薄霜。孕妇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看水里一只野鸭抬起脚蹼划水。我离得近,看见她衣领处绣着一个很小的花纹,类似盘肠,线头已经起了毛,那是件旧衣裳。
她低头给女儿擦了擦口水,风大,她侧过身挡着风向,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年代久远,花纹已经磨平大半,只有内圈隐约看出錾刻的经络纹样。
她重新调整背带的时候,婴儿车里掉出来一张旧式贺年卡,印刷是二〇〇六年的版式: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右下角有水墨字迹“干女儿周岁”。卡的背面胶带粘着两张一寸彩色照片,边缘因受潮起了毛鳞,一角翻开。她弯腰捡起来夹回婴儿车侧袋里,推着车慢慢走向更亮处。远处马头琴换了一首《万马奔腾》的引子,那声音绵密像马尾拂过砂山。路灯光落在她渐远的衣纹上,泛出一点旧尼龙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