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头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茶馆豆腐坊与五金旧货铺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航头站街哪三个地方最出名,我搁下手里正擦的搪瓷缸子,先给你回这段。航头站街不是那种旅游地图上画红圈的地方,它藏在浦东腹地,挨着老沪南公路,站街这名字听着像市集,其实是一条两里来长的老街,街面是青石板夹着碎砖,下雨天踩上去咯吱响。你要问最出名,我脑子里立刻浮出三个去处——不是商店,不是景点,是三个老物件垒起来的地方。
一、顾记老虎灶茶馆
头一个,是街中段那间顾记老虎灶。说是茶馆,其实门脸只有一扇木排门,推开要带点劲,门轴涩了,吱呀声能传半条街。灶台是光绪年间砌的,青砖外面包着铁皮,灶眼比寻常人家的大三圈,烧的是从周浦镇上拉来的硬柴。每天凌晨四点半,顾家第三代传人顾老伯就揭开灶盖,那口直径一米的铜壶里滚着老茶梗——不是好茶,是本地茶厂筛下来的粗叶子,泡出来颜色深褐,喝一口苦得皱眉,但老客就认这口。
我和顾老伯聊过两次。他手里那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小口,用锡补过,他说这壶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泡过的茶叶能填满航头站的月台。这里的规矩是:茶钱五角,可以坐到晌午,瓜子自便,话头自开。你要是不急,能听见隔壁修自行车的陈师傅讲他年轻时骑永久牌自行车去南汇县城卖猪崽的事。墙角立着一台1984年的春雷牌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顾老伯拿铜丝接上,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放浦东说书,说的还是《薛刚反唐》那一段。
最要紧的是那一排竹壳热水瓶,七只,高矮不齐,瓶塞都拿红布包着。老客们不叫茶馆,叫“老虎灶上”,下午三点多,下棋的老头把棋盘搁在灶台上,棋子是拿车床车出来的铁垫圈,黑白漆掉了大半,认不清谁是谁,照样杀得面红耳赤。有一回我听见一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拍着桌子说:“这炮不走直线,你当是航头站的铁轨啊?”满屋子人笑出泪花。
二、周家豆腐坊的石磨声
第二个地方,在街尾巴朝东拐角,是周家豆腐坊。这坊子门面小到你得低头进,门槛那块青石被踩得凹下去两指深。周家做豆腐不用电磨,就院里那盘直径一尺半的青石磨,石磨的沟纹浅了,周家老母亲自己拿钢凿子一下下凿深。她九岁起推磨,今年七十二,手腕子粗过一般男人的小腿。她教我认豆浆的火候——锅里起“蟹眼泡”时点卤,太小则嫩,太大则老,要跟航头站摆渡船的波纹差不多。
每天上午九点,豆腐坊前准排起队。有人拿搪瓷盆,有人拿铝锅,还有人拿洗净的粗陶罐。周家做的豆腐白而不散,托在手里颤巍巍却不裂,蘸点本地土酱油,能尝出黄豆本身那股青气。老式的木格压板用了四十年,压出来的豆腐干薄厚正好,切丝炒雪菜,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一碟小菜。另有一个细节我忘不了:豆腐坊门口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豆渣十斤,先到先得”,顾老伯每天都来拿走五斤,说是拌在饲料里喂他养的那两只芦花鸡。
三、老孟五金旧货铺
第三个地方,你得往街北头找,门牌号是铁皮焊的,字迹让锈吃掉大半,只剩下“五金”两个字还认得出。老孟的铺子卖的不是新钉子新扳手,是拆船厂和旧工厂里收来的老物件。货架是三层木头板,上面码着铜阀门、黄铜船钟、铁皮煤油灯、手摇电话机,还有一只1976年制的上海牌手表,表带换了不止三回,秒针走得还算稳。
老孟戴老花镜,坐在矮凳上修一个铝质潜水镜的密封圈。他说他收东西有一条死规矩:带电的不收,带刀的不收,有主名的信件包囊一律原样送还。铺子里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的一排船用信号旗,褪色褪得只剩浅黄和淡蓝,他说是从一艘报废的拖轮上拆下来的,旗角还缝着编号。
这铺子是街上的“杂物档案馆”。有回一个年轻人拿来看一件铸铁齿轮,问是不是老缝纫机零件。老孟拿卡尺一量,翻出一本页角卷边的手抄本对照,说这是浦东纺织厂1928年进口的英国织机上的,那台机器当年放在庆宁寺码头仓库。年轻人要走,老孟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瓶缝纫机油递过去:“擦一擦再收起来,锈就进不了扣缝。”
说到最后,我还得提一嘴那第三个地界儿——街西头支着绿帆布棚的修伞摊,算是半个旧货铺。老板娘姓刘,河北口音,她收的旧伞骨堆了两个麻袋,什么竹骨、铁骨、油纸伞面,她都修。她有一本硬面抄,记着每把伞是谁的、哪个雨天天、伞骨折在哪一节。这本子已经攒了九年,字迹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那样排队从格子里爬过去。
航头站街的这三个地方,不卖什么稀罕物,但每天早上那阵子,热气从老虎灶、豆浆锅、烙铁架上同时升起来,混在一起,你能闻到柴火,豆腥味和松香。
上回你说要来逛,我劝你挑个周六。周六顾老伯的老伙计会从周浦带两斤生煎来,豆腐坊多出一轮最厚的豆花,老孟会把那台手摇电话机拆开给你看膏铜疙瘩。你到了站街口,先别急着沿主路走——拐进旁边那条长着柚子树的小弄堂,能看见一面围墙上用红漆写着“站街豆腐往右拐”,箭头底下画着一条翘尾巴的鱼。
等你看完三处,咱们在老虎灶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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