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小姐流动性大|夜班费多三十块也留不住人
十一点半,我正蹲在店门口数啤酒箱,隔壁美发厅的小琴跑过来,把围裙往我柜台上一摔:“老板娘,结账!不干了。”
她上个月才从我这儿赊了包护手霜,说干满两个月还。现在她手上还戴着那双胶皮手套,指缝里全是染发膏的沫子。我问她为啥,她摘了手套,露出被药水泡脱皮的手:“昨儿个来了个烫大卷的,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九点,中间加了仨次水,最后嫌我卷杠子没对齐,骂我是‘学徒手’。我在这儿干了四十五天,从洗头妹做到副手,还抵不过人家一句。”
小琴不是第一个这样走的。我这个烟酒铺斜对面就是两家美发厅,一家叫“红玫瑰”,一家叫“新丽人”,前后隔三年,光洗头妹就换了二十来个。来的时候都是十七八岁,扎马尾,穿超市买的帆布鞋,走的时候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就提个塑料袋。
第一笔账:学徒期那点钱,连买药都不够
新来的小工,头三个月只拿底薪,一百二一天,管中午一顿盒饭。盒饭是街口“老王快餐”送的,芹菜炒肉丝里肉丝数得出来。要是碰上染发剂过敏,自己掏钱买皮炎平,一支十五,三天的工白打。
干了半年能上手了,老板把底薪提成调了,从“干得多拿得多”改成“按单子分红”。烫一个头收客人三百八,小工提八块。你觉得少?可要是客人投诉说头皮痒,这八块倒扣,还得赔二十给店里的药水钱。
小琴有一回跟我诉苦:“我那月做了七十二个头,算下来提成五百七十六。结果月底老板说我废了四瓶双氧水,一瓶算我十二,扣四十八,又说我吹风机没拔,算违规,扣三十。到手四百九十八,交了话费,买了双袜子,剩三百七。”
“就是干得越多,扣得越狠。你还不能顶嘴,顶嘴就是‘心态不好’。”
第二笔账:手艺在涨,工钱不涨
小姑娘们学活儿是快的。小琴走后两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剪了短发,指甲染成蓝色。她跟我说在新街口一家连锁店干了,底薪二百,提成点从八块提到十二,老板还让她们穿统一的黑围裙,工服免费。
我说那不是挺好。她撇撇嘴:
“好啥呀?那家店要求每天扫码加二十个客人,完不成就表演俯卧撑。我胳膊细,做不了几个,天天被店长盯着簿子说。后来算了笔账,每月到手比在你这儿多五百,可多出来的全是拿晚上加班换的——十点以后算夜班,夜班费多三十块,但公交车没了,只能打摩的,一个来回二十五。”
这个行业有个钉子户规律:真正干满一年的老手,要么升了店长,要么自己出去摆摊;剩下的全在头几个月内换地方。因为每个店的提成表都不一样,A店洗剪吹提五块,B店提六块,C店有烫染补贴。姑娘们随身带个小本子,记着各家的价格和扣款规则,比记药水配方还熟。
第三笔账:情绪工钱,最无解
我见过一个最沉得住气的姑娘,在这行干了两年。她叫阿叶,不会拍马屁,但做活细,老顾客点名找她。按理说该稳定了吧?上个月她也走了,原因是店庆抽奖,老板让她负责喊客。
| 下午三点 | 有客人啐了她一口,嫌她挡道 |
| 下午五点 | 老板娘说她发传单姿势不专业,当众训了十分钟 |
| 晚上九点 | 盘点时一个吹风机不见了,老板说“先记阿叶头上” |
她没闹,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托人把工服还了。我问老板赔那吹风机没有,老板说:“她工资呢?”两清了。可阿叶跟我说,吹风机第三天在仓库夹层找到了,但没人告诉她“找到了”。这就是流动的根子——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一行永远拿你的态度当你的本事。
留下的都是什么人
流动大归大,总有留下来的。红玫瑰的芳姐干了八年,从洗头妹做到店长,现在自己盘下一间门面。她当年怎么留的?她说她把自己的缴费单贴在柜子里面,每个月看到“社保已缴”,就告诉自己再忍一个月。
还有一类是单亲妈妈,按点上下班,到点接孩子,只做熟客不做新人。她们不挑提成,但要求老板不许扣休息日的事假。这类人最稳,因为她们不是奔着涨工资来的,是奔着“别让我分心”来的。
昨晚打烊,我看见小琴又出现在街口,穿着彩虹条纹的T恤。我招手喊她,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老板娘,我在旁边那家甜品店兼职,晚上早,来看你坐坐。”她坐下来,把胶皮手套换了粗毛线手套,问我:“您这儿还要不要人帮着搬货?我白天学美甲,晚上能来打杂。”
我说行啊。她笑了笑,剥了个橘子递给我,自己没吃,又抬头看对面“红玫瑰”的灯牌——那霓虹灯有一横管不亮了,闪成“红攻瑰”。她说:“那字儿坏了仨月了,老板愣是没修。你看,连灯都留不住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