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市那有小巷子叫什么名字|豆腐巷的旧门牌和驴板肠香
你问榆林市那有小巷子叫什么名字,八成问的是老城区豆腐巷。我第一次踏进这条巷子,是因为一张一九八三年的粮食供应转移证。
证上写着“榆林镇川人,赵守信,因工作变动迁至榆林县(今榆阳区)”,贴着一寸黑白照,粮票数量被钢笔划掉两回。我在地摊上花四块钱买到它,摊主是巷口卖羊杂碎的汉子,他说这证从豆腐巷旧宅墙缝里掏出来。
一、墙缝里的纸片
豆腐巷夹在普惠泉与上帝庙之间,宽不足两米,青砖低墙,晾晒的旧衣裳横搭头,挡住了许多巷子空顶。早晨七点,豆腐坊的木头门板“哗啦”推开,蒸汽裹着豆香钻进每一个门缝。巷子里住过做豆腐的赵家、打铁的李家、算命的孙麻子。孙麻子留下半本黄历,在某页空白处用毛笔抄了一首本地酸曲:“三十里铺的豆腐白,不如巷里水灵灵。”水灵灵指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那张粮食转移证的背面,用铅笔写了四句话:
离了镇川走榆林,豆腐巷子三步深。肩上扛着新铺盖,门后挂着旧铜盆。
写信人是赵守信的侄女赵冬梅,一九八五年春。她后来嫁到豆腐巷31号,婚后在自家灶台做卤水豆腐,用一口生铁锅熬浆,不用石膏。邻居说她的豆腐“嫩得像豆腐脑,又结实得能串在筷子上提回屋”。
二、榆林市那有小巷子叫什么名字——本地人只叫“巷巷”
榆林城区的巷子多,粮行巷、瓦窑沟巷、潮巷子、红文昌巷,每个名字都有来历。但外地人问榆林市那有小巷子叫什么名字,老居民常常反问:你问的是豆腐巷还是曹腊肉巷?曹腊肉巷更窄,两人迎面得侧身,地上常年有腊肉滴油的印记,猫狗都认得。一九八七年腊月,曹腊肉巷发生过一次争水:两家住户因共用龙头打起来,后来在巷子中央砌了个石头水池,池壁上刻“礼让”二字,那两个字如今还清晰。
豆腐巷真正的特点不是豆腐,是它的门牌号乱得惊人。东头从1号起,走到巷尾突然跳到47号,中间缺了24到46号——那些号牌挂在早已塌掉的土屋残墙上,墙皮剥落后,号牌挂在钉子尖上晃荡,像破旧的风铃。我曾弯腰钻进一座半倒塌的砖拱门,地上躺着半块搪瓷牌,蓝底白字,写着“豆腐巷27号附1”。翻过来,背面被人用铁钉刮出一道道横线,数了三遍,共十二道。
住过27号附1的人叫刘春芳,是绣花厂的女工。她每天下班端一搪瓷缸豆浆回家,那条路长约四百米,走十七分钟。一次下雨,她躲在巷子过街楼下面,遇见一个推独轮车卖黄河卵石的汉子,车上的卵石圆润光滑,被雨浇成深青色。汉子说这石头从佳县坑镇运来,用来压酸菜瓮。刘春芳挑了两块小的,回家压在腌菜盖上。后来她丈夫去内蒙跑运输,再没回来。两块石头被她送回了巷口的水渠边,如今还在,青苔盖满了表面。
三、巷名“豆腐”的出处与换名风波
榆林市那有小巷子叫什么名字,历史上曾有明确记载。据清代《榆林府志》地图标注,这里原叫“杜府巷”,因明末杜姓武将宅邸得名。杜宅毁于战火,清中期巷内迁来十多家豆腐作坊,人们笔误,慢慢写成“豆腐巷”。抗战时期因为飞机轰炸,大部分作坊改作居民区,但巷名沿用至今。
一九九八年,地名普查办想改名为“古井巷”,说豆腐巷太土。老人们不答应,有个姓叶的老汉站在巷口,举着半块磨盘说:改啥?磨道里转出来的名字也能改?他旁边蹲着一只黑狗,狗尾巴上拴着红布条,那是巷里给狗防蜱虫的土办法。普查办的人拿他没办法,最后保留原名。
巷子里现存的一块石磨盘,直径约八十厘米,磨眼被水泥封住,当作了小凳子。下午常有两个退休工人坐在上面下象棋,棋盘子是纸画的,棋子是红色药瓶盖和白色啤酒盖。赢的人不收钱,输的人去对门买两瓶黄桂稠酒。有一回白棋瓶盖少了三个,黑棋的“马”用螺丝帽代替,照样下完了整盘。
四、换了匾,没换味
现在去豆腐巷,墙上的老门牌多数换成了蓝色亚克力新牌。巷子口的“家庭食堂”拆了,原地盖了家连锁火锅店,门头冷白色光。但深入五十米后,景象依旧:有户窗口前挂着两根铁丝,铁线上穿满晒干的红辣椒,辣椒尖被剪开一道口,露出白籽。另一户窗台上摆着梨形玻璃瓶,里面泡着沙棘酒,色泽浑浊,瓶口扎着塑料袋以防飞尘。旁边放一只筷筒,插了七八双长短不齐的粗木筷。
巷子中段有一段青砖砌的高墙,墙脚留有不同高度的水痕印——那是六十年前大雨积水泡出的痕迹。水痕最高处到我腰线。墙缝里长出两棵枸杞树,根系缠住砖缝,每年秋天结红果,落一地。附近孩童捡枸杞晾干泡水喝,也卖给药贩子,每斤换一支冰棍钱。
巷尾一间旧廂房的木门虚掩,门环是铁质虎头样式,生满绿锈。门后有一口压水井,井把用布条缠着防滑。井边石板上刻有心形图案,线条粗笨,不知是几岁小孩拿铁钉划上去的。水井出水量小,压上二十下才满一瓢,但水凉,夏天含着像凌块。去年冬天,压水井的皮垫圈老化断裂,住户没换新的,改用电动小水泵。旧井还在,水断了,井筒干涸,只有井底落的瓦片和两枚生锈的五分硬币。硬币抬头可见,没有人弯腰去捡。
某天傍晚,我看见一个穿军绿大衣的老汉,坐在那块石磨盘上,口袋里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照片里是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门旁挂的蓝底白字牌,照得模糊,无法辨认。他看了很久,又装回去,抬手把大衣扣子紧了紧,慢慢站起身,朝巷子深处走去。天光斜照,越过屋脊线,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砖墙顶的瓦松上。瓦松摇晃,影子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回头,墙上的旧搪瓷牌在风里碰着钉子,轻轻发出“叮”的一声,如同那口早已不再出水的老井井底,被小石子击中后引起的一次空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