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发廊站街在哪里|问路老巷剃头铺子记
你问金华发廊站街在哪里?我先把话撂这儿:金华这地方,老城区那些巷子口的发廊,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上月专门从城北骑电动车过去,绕了三个圈才摸到地方。你说的那个“站街”,多半是指老火车站南边那条工人路上的发廊——一排低矮门脸,白底红字的灯箱转着转着就灭了。那一片早几年拆迁拆了一半,剩下的几家都在硬撑。
工人路走到头,向左拐进一条只容两辆三轮并排过的巷子,地名牌子写着“线厂巷”。巷子两侧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和水泥补丁。第二家门面挂着“芳姐发屋”的木板招牌,字是手工漆上去的,年头久了,“屋”字右下角的撇已经缺了一截。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巷子口碰见的第一个人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来,把巷子切成一明一暗两半。芳姐发屋的玻璃门半开着,门口摆一张塑料矮凳,凳面上绑着个旧的军绿色布垫子。一个穿灰毛衣的老头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掉在布垫上也不掸。他叫老郑,退休前在棉纺厂修机器,如今每个月来这儿剃一次头。
“金华发廊站街在哪里?你问这个做啥?这条街现在就这一家了,往前再走五十米,原先是家叫‘红牡丹’的,去年关的,门脸改成卖矿泉水的了。”老郑说话时眼睛不看我,盯着巷口一只翻垃圾的猫。他吸了口烟,又补一句:“你要是找那种灯红酒绿的,别在这一带转,去新城区商业街碰运气,但那儿也没有。”老郑说后半句时声音压低,像是对着地面自言自语。
我掏出本子记下他说的话。芳姐发屋的玻璃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短头发、白围裙的女同志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黑柄的电推子,冲老郑说了句“该染了”,又缩回去。
屋里那把老椅子
芳姐发屋里头不大,一排三个烫头帽子,都垂着旧塑料罩。地上铺着灰白色的小块地砖,好几块缺了角,露出底下乌黑的水泥茬。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瓶洗发水——玻璃瓶那种,商标给水和沫子浸得发白的泡得像纸片。老郑带我进去,让我看墙角那把理发椅:铸铁底座,大红色人造革皮面已经磨成暗粉,牙白色陶瓷转盘上有两道裂痕,用金属皮条绞着。
椅子右侧的地面上,一块瓷砖松动了,踩上去微微晃。芳姐弓着腰给椅子旁边的煤气灶打火,灶上搁着个缺盖的搪瓷脸盆,里面泡着三条灰白毛巾。我凑近看,椅子扶手上绑着一根牛皮绳,磨得发亮,打了三个结。我问芳姐这根绳子怎么不解掉,她蹲在地上翻毛巾,头也不抬地说:
“那是拴狗用的。前年街那头菜摊的狗跑过来,蹭着我的椅子腿撒了泡尿,我拿绳子把它拴了半钟头。后来这条绳就一直留着,系个意思。”她站起来把毛巾拧干,抖开,晾在门口的竹竿上,水珠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干了。
剪刀是双箭牌的,上海的货,刀口磨得薄亮,芳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洗发水痕迹。她干活时不响,只有剪刀合拢时的金属碰铁声,咔嚓、咔嚓,在墙上弹一下再落下来。老郑坐回那把旧椅子,芳姐把一条白围布抖了抖,从他脖子底下围上去,扣紧。围布上有一小块补丁,布料的颜色比别处深——那是年深月久蹭下来的头皮擦泥。
金华发廊站街的实底子
等老郑剃完,我跟他蹲在门廊下头吃了根冰棍。老郑告诉我,这条巷子以前叫“待拆区”,去年十月才改回“线厂巷”的名字——新牌子倒是好端端的,就是底下那截水泥墩子给三轮车撞歪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 早些年工人路这一片,五六家理发铺子挤在一起,都叫发廊,纯粹是因为“发廊”两个字写起来比“理发店”省地方,灯箱短,便宜。
- “站街”这个词,是老一代老板教徒弟的口头语——站在街边儿上招揽理发客人,跟以前巷口卖甘蔗的喊果子一样。谁也没把它往别处想。
- 现在电推子无线充电的那种,年轻人管那些叫“电动刀”。老郑说“那种架势我没见过,那个嗡嗡鬼叫的劲儿,倒不如手推子拿得稳。”他说着指了指芳姐挂在螺丝钉上的两把普通手推子,那种剪齿里卡着一些橙色细碎头发的手推子,用棉纱缠着手柄。
线厂巷往里收的地方,废品收拢点对面,地上嵌着一块约莫A4纸大的方形水泥板,上面拿铁丝弯了个形状,锈得看不清什么。芳姐说那原先是个铁护栏的底座,护着一棵椿树。椿树挪走了,底座留下来了。几个小孩在边上拿柳树条抽那个锈铁丝玩。
水冲过的旧砖缝
傍晚五点,老郑走了,我留在门口看芳姐收摊。她把洗头用的橡皮管盘起来,挂在虹吸式面盆旁边。面盆底下的水管是塑料的,接口处缠着黑色胶带,胶带边沿卷翘起来的部分积了一层灰。她把三把剪刀拿油布擦了,码进一个浅蓝色的铁盒子。铁盒上印着一只吃竹子的熊猫,图案底漆裂成蛛网状。
五点半,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路灯底座上包着半圈水泥,旁边立着一条被三轮车刮掉漆的告示杆,上面原先贴的通知给太阳晒成白纸,露出几个字角的残笔。路人经过多错开一个身位。远处传来炒菜铲子的刮锅声,混着一股韭菜和生油味。我起身跟芳姐说改天再来,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是那种粉色纸包的水果硬糖。我剥开吃了一口,甜味很老式,像好多年前锁在铁皮罐头里遗忘下来的那股味道。
转过线厂巷巷口,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芳姐发屋的灯箱亮了,在夜色里嗡嗡震着,光罩着门口那根涂了半截蓝色油漆的水泥柱,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前走两步,那只灰猫从垃圾桶边蹿出来,顺着巷子的墙根,径直溜进对面那家“红牡丹”原址底下一个只余铁架子的门洞。门洞深处,旧瓷砖上有一片暗色的水痕,像是洒过水又干了,地上什么也没留下。我骑上电动车,灯罩上落了一只蛾子,不知道它从哪个缝里飞进来的,翅膀在灯光下扑几下就抬起来飞走了,飞往巷子更黑的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