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米内附近女人约会|南街社区婚恋走访实录
三月末的周六,我骑车到城南的南街社区。这里离老城中心约三公里,楼房多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砖混,外墙刷过两回漆,浅黄底下泛出灰白。社区门口贴着居委会的告示,说每周四下午有公益红娘服务。我把车锁在邮政报刊亭边上的铁栏杆上,亭子里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我是不是来登记信息的。我摆手说只是看看,她笑了笑,重新坐回塑料凳上看手机。
我要找的地方在社区便民服务中心三楼。楼梯转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纸箱上有矿泉水公司的发货单,日期是上周三的。三楼推开玻璃门,走廊尽头挂着“邻里婚恋角”的木牌,木牌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浅色木茬。屋里摆着四张桌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每张桌角压着一摞登记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约莫五十多岁,正在往本子上抄什么。
登记表与档案袋
大姐姓孙,是社区退休的会计,每周四下午来这里义务值班两个半小时。她面前摊着一沓纸质登记表,表头印着“本人基本情况”和“择偶要求”两栏。表格印刷的墨迹偏淡,最后的“备注”栏则要自己加印。孙大姐用圆珠笔在备注栏里写数字,我凑近看,写的是“93.6.17”和“46.2”这样的短码。她说是身高和体重的简化记法,表格一行写不下,索性写成代码。她翻开上个月的一本登记簿,指给我看其中两页。
“这家住得近。往前走不到一根电线杆的路程,下了楼拐弯就是她单位宿舍的院门。女方在邮政储蓄所柜台上做事,男方在街对面的五金店管仓库。”孙大姐拿笔杆戳着表格上的地址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家牛肉面和一家干洗店,每天上班下班都要照面。”
她说的这对男女,差不多都在四十岁上下,男方离异,女方丧偶带了个念初中的儿子。登记时间相差十一天,孙大姐主动把他们互相推到一块。她管这种叫作“百米撮合”——意思是住得近到在楼顶就能望见双方晾晒的裤衩。当然这只是她打趣的话。但她的做法很实在:让两人周末在社区门前的空地上碰面,那里有一排石凳和一株苦楝树,树影能罩住四个石凳。见面那天下了点小雨,孙大姐在树底下撑了一把旧伞,伞骨有一根断裂处用铁丝捆着。
晚间探访与晾衣绳上的细节
我提出想看看实际住址。孙大姐没直接说门牌号,只让我傍晚六点半在社区门口等。那日天色暗得慢,斜对面的卤味摊刚支起红灯,她手指了指那栋两单元的五楼——阳台晾着两件深灰色工装和一条校服裤,窗台上摆着三个空矿泉水瓶,瓶口朝下码成一排。她说那是男方家,靠阳台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屋里吊着一架塑料晾衣杆,横杆弯了,用两段麻绳重新绑住。
又从口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纸片,上写女方宿舍的楼号:四栋三单元,底楼车库堆着电工行头,一辆红色电瓶车靠在墙边,车篮里放着白色头盔和一把带蓝色套的雨伞。孙大姐说,这套伞是女方骑了四十分钟车去买来备着的。入汛之后雨水多,男方下班晚,女方常在楼下等他时把雨伞递上,再折回去烧饭。
一个礼拜后的碰面
第二周全周四我照例去南街。这回孙大姐给我看了她们俩填在一张表上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内容一样:“双方表示可继续接触”。她翻到背面,有一处用铅笔画的简图,是两个小房子之间画了两条线,一条直线,一条带折角——说是从男方家阳台到女方家窗台的最短路径,折角那条是走到楼下再过马路的路线,多绕一百来米,但路灯更亮,晚上走起来不怕蚊子多。
我把简图描在采访本的格子页上。孙大姐笑着说,这不算什么大事。十多年前她介绍过一对更极端的:一对老人在同一栋楼的一层和三层,窗对窗,晒衣服时楼上那位把晾衣篙伸出去,正好可以帮楼下拨正阳台上吹歪的冬衣钩子。后来退休工资卡上的数额成了老话题,女方说买米太远抬不动,三楼那位索性每周下来帮她把五十斤装的大米袋子搬进屋。说到这个,孙大姐往架子上收登记册时袖子带倒了一支圆珠笔,笔壳磨白处露出的笔芯还剩下短短一截。
窗外那颗苦楝树正在落细花。一个穿邮政制服的妇女推着自行车走过,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口露出的芹菜叶子甩下一滴水珠。孙大姐朝楼下喊了声:“阿玲,下雨记得收被单——”对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孙大姐坐回椅子里翻到本子第二十三页,那页边角被折了一小块,她拿指甲压了压。
“登记表越用越薄了,今年还剩半包大概七十来张,能不能发完我也不好催。多来这种廊檐下站着说话的,比盖章要紧。”
六点一刻,夕阳打完最后一层光,卤味摊的老板蹲在台阶上给一只猫拌剩饭。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有人从帘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阳台上的男方家喊了一声“喝汤了”。五楼窗户动了一下,没有答话。我看到那户阳台的矿泉水瓶里装上了半瓶泥土,第三只瓶口插着一棵还带着根须的葱。风轻轻晃晃,瓶身漆皮剥落之处露出的白底,像一小块巴掌大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