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多斯二轻巷最出名三样|铁皮炉烤馕、老剪刀铺、夜宵羊蹄
下午五点半,二轻巷西口的路灯还没亮,阿迪力的馕坑已经冒了第三炉烟。铁皮炉子上的馕边焦黄,芝麻粒被烤得蹦起来,落在旁边搪瓷盆里,发出细碎的响。排队的人从炉子跟前一直排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有个穿工装的男人急得直跺脚:“前面还有几个?我媳妇儿临下班打电话,非要我带热乎的回去。”
二轻巷最出名三样,头一样就是这铁皮炉烤馕。不是街上那种电炉子转圈烤的薄馕,是拿废旧铁皮桶改的炉膛,内壁糊了层红胶泥,底下的煤火压得实实的。阿迪力在这条巷子里烤了二十一年,面粉用的是河套那边的,水和盐的比例他闭着眼摸一把也知道哪儿不对。馕胚子用手掌按成中间薄、边沿厚的圆饼,用馕针扎一圈眼儿,往炉壁上一贴,手里的勾子一翻,面饼就紧紧扒在炉壁上,鼓起水泡般的疙瘩。
旁边铁皮案板上晾着刚出坑的一摞,用苫布盖着。有个老太太拿手捏了捏边角,又凑近闻了一下,痛快地撂下五块钱:“拿两个,一个辣皮子的。”阿迪力也不抬头,铁钩子一旋,两个馕落进油纸袋里,递出去时那袋口还卷了两下防油。旁边新来的小伙子学他卷,纸袋裂了个口子,馕滚出来半截,被老太太抄手接住,稳稳当当。
再往里走四十米,左手边是崔家剪刀铺,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转身。柜台上摆着一排黑铁剪刀,大的有一尺多长,小的不过拇指大小,全搁在蓝布垫子上。崔师傅坐在窗边,膝盖上垫着块牛皮,手里的砂轮转起来,火星子沿着刀口甩成一串橘黄的虚线。
这第二样名声,就出在这把剪刀上。崔家老剪刀不是卖出去的,是一把一把磨出来的。老主顾们认门道:刀口要微微内弧,铰布不咬线头;剪铁皮的那把,刀背必须厚出一倍,把手上的胶套还有钢印编号。崔师傅左手虎口有一道扁长的疤,是年轻时给人铰铁皮卷边留下的,如今他接活先看成色,拿两个指头弹一下刀面,听声音就知道钢火到没到。
前几天有个做皮雕的后生拿来一把裁皮刀,刃口崩了个豁口。崔师傅没接刀,先问了一句:“你平时下刀是不是带着手腕使劲?”后生愣住,说确实有这毛病。崔师傅把刀搁在灯下,用放大镜照了半天,才开口:“胶不住,豁口是受硬力崩的。用钳子咬住崩口拧一下,又脆又白,就是钢硬过头了。”他把刀怼回一块粗油石上,来回蹭了七八个回合,翦了翦翦翦声里崩碎的毛刺飞溅满地。后生临走时回头看,崔师傅又低下头,磨另一把旧剪子,头也不抬地说:“三天后来拿。”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巷子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把油亮的石板地面照出两块暖黄色的光斑。巷子中段的张姐熟食摊就靠这三盏二十瓦的白炽灯泡照明,推车上是两口黑色铁锅,一口焖猪蹄,一口卤羊蹄。
夜里九点的二轻巷,空气中都是卤料味。这一锅羊蹄辣的吃过瘾,五香的啃着香,谁也说不上哪样更好。张姐从锅里捞出整只羊蹄,表皮吸饱了汤水,呈一种琥珀似的暗红色。她用剪子“咔”地绞成两半,撒上把干芝麻,再浇一勺原汤,连着一次性手套一块儿递过来。老客们都知道,吃她家羊蹄不能先啃大骨头,得先撕边上的带皮筋那块,那里最有嚼劲,接着吮骨髓,咂出中间的一口酱料香。
坐在旁边的折叠桌,四个塑料凳上坐着两个刚下夜班的电厂工人。其中一个脱了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闷声啃完两只,才抽空说:“老板,再煮两根辣一点的那个。”张姐头也不回,从另一只锅里捞了根又长又粗的,用刀背拍一下,倒了勺辣椒油上去。
锅边的搪瓷盆里堆着剥下来的蒜皮,有人啃到一半,塞一瓣生蒜进去,也不嫌辣。电风扇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转,吹得油脂盘子上的保鲜膜一鼓一鼓的。有人站在旁边等,手里的馕还没凉透,扯了一角蘸锅里的汤吃,咬一口说“绝了”。吃完羊蹄的骨头丢到墙角铁桶里,旁边蹲着一只半大的黄猫,听响动凑过来,用舌头舔那骨头缝里的辣油,舔两下又缩回舌头,甩甩头跑了。
这时候崔师傅散了工,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经过张姐摊子时收住脚步,要了根五香的,站在炉子边慢慢啃。阿迪力收了馕坑最后一批饼,从炉膛里掏出一个带菱花的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扔给旁边的黄猫——那猫这会儿又回来了,躲在三轮车底下伸爪子扒拉。
张姐拿抹布擦了一遍案板,把剩余的羊蹄捞进大白碗里,用保鲜膜一封,放进身后的玻璃柜子。柜子台面上放着个旧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双木筷子,有双筷子头上全是牙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分,但巷子里还是没完全安静下来。街对面二楼理发店的灯关门后还亮着,透过半掩的窗帘,能看见吹风机晃来晃去,人影在灯下来回走动。灯光落在一只挂在窗边的铁皮馕戳上,那戳子边缘磨得发白,印出来的花纹却还清清楚楚——一圈麦穗,中间一个弯弯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