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沟鸡窝小胡同|那排歪脖槐树下的三十年杂记
先回你上封信问的事
老周,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水磨沟那条鸡窝小胡同,我撂下饭碗就趴窗台上看了半天——对面楼底下新铺的柏油路,亮得能照见人,可脑门里翻上来的全是土路、碎砖头、还有就是那股子说不上来的热烘烘气味。我哪能忘?咱俩上回一块儿去,还是九七年秋上,你挎着那台海鸥DF-1,说要拍胡同口的洋槐树。
水磨沟这地名听着野,其实就在老城根底下,穿两条街就是副食品商店。鸡窝小胡同是夹在两排平房中间的一条窄道,最宽处也就容一个人推自行车过去。名字怎么来的?我特意问过胡同口修鞋的孙大爷。他说早先这边家家户户养鸡,墙根底下垒一排砖头鸡窝,鸡粪味儿顺着墙缝钻,久而久之,街坊们就管这条道叫鸡窝小胡同。孙大爷边说边拿锥子往鞋底子上使劲,头也不抬:“这名字腌臜,可住这儿的人没嫌弃过。”
那条胡同里的正经规矩
当时水磨沟一带的平房,大多是民国年间盖的,青砖墙,瓦片顶,屋檐探出来半尺,下雨天滴答水。胡同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走的人多了,硬得发亮。
头一回走进去,我数过,从北口到南口,共七个院门。最北边那家姓赵,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秋天打枣的时候,孩子们举着竹竿在树下乱蹦。我那会儿帮赵婶捡过枣——她给我灌了一玻璃瓶白糖水,甜的,瓶子上印着“华北汽水厂”的红字,瓶盖儿上全是锈。
胡同中段有个自来水管,水泥砌的池子,早晚排队接水。管子上缠着麻绳防冻,冬天早上水龙头冻住了,得拿开水壶浇。跟水管子正对着的是刘家的小卖部,窗口开得低,跟鸡窝差不多高,卖些针头线脑、咸菜疙瘩、五分钱一包的葵花籽。刘家老太太数钱的时候,搁毛票在舌头上蘸一下,再一张张捻开,动作极慢,像做针线活。
胡同最南头的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白漆底红字,写着“防火通道”,下面一行小字“禁止堆放杂物”。但牌子下面常年靠着一辆缺了脚蹬子的飞鸽自行车,车座子被人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有一回我蹲那儿等老周你,看了那车半天,琢磨这车要是能骑,座子上的胶布硌不硌腿。
孙大爷修鞋摊儿旁边的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几个字——“煤球厂东拐”。他跟我讲:“这胡同跟别处不一样,你别看窄,串起来能通三条街,老住户闭着眼都走不错。头回来的人,走到鸡窝跟前还得弯个腰,怕踢了鸡蛋。”
1998年夏天,水磨沟一带改自来水管道,施工队在鸡窝小胡同口挖了一条沟。沟挖了半个月,填了半个月。那段时间胡同里泥泞得下不去脚,家家门口垫着砖头和木板。赵家的枣树被碰掉几根枝子,赵婶跟工头吵了一架。工头说:“您这树挡着管线了。”赵婶叉着腰:“我这树在这儿长了二十五年,你管线才来几天?”最后枣树保住了,管线绕了个弯。后来再路过那棵枣树,靠近根部的树干上,长了拳头大的树瘤,赵婶拿草绳一圈一圈裹着,说是怕冬天冻坏了。
胡同里的吃食和营生
鸡窝小胡同里没正经饭馆,但有三样吃的,别处寻不着。
- 第一样是刘家小卖部卖的煮玉米。老太太拿大铝锅在门口蜂窝煤炉子上煮,水里搁一把盐,玉米粒咬起来是硬的,但越嚼越香。卖六毛钱一根,下午三点开锅,到五点准卖完。
- 第二样是给孙大爷修鞋摊送午饭的回民馆子,就在胡同南口往西拐五十米,一个蓝布帘子门脸。送的是牛肉芹菜馅的烫面蒸饺,个儿大,皮薄,咬一口就流油。孙大爷每次都留两个给胡同里拾荒的老李头,老李头蹲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顺着胡茬子吃。
- 第三样是冬天卖烤红薯的,推一辆带轱辘的铁皮炉子进来。炉膛里烧的是从煤球厂买的煤核儿,红薯选细长条的——用卖薯的瞎子老王的话说:“细的熟得快,不掺生芯。”
关于这些吃食,我问过孙大爷。他说早些年水磨沟这片住着不少工厂职工,纺织厂、搪瓷厂,厂子下夜班的人路过鸡窝小胡同,顺手买根煮玉米垫肚子。“你别看现在胡同空了,当年热闹的时候,”他用钢尺拍着鞋掌,“这旮旯从头到尾没有一处闲着的墙面,全是自行车。”自行车挨着自行车,车把勾着车把,推一辆能带倒一片。那时候没有链子锁,都是拿铁丝穿车轮,可从来没人丢过车。街坊嘴上不爱说,都拿眼神看着,生人进了胡同,第几个门洞的窗户就会开一条缝。
水磨沟鸡窝小胡同的经营之道,跟这城里的规矩一样——干什么都得讲个先来后到。水管子前头排队,你端着盆,就得排在人后头。你要是敢往前插,刘家老太太能拿手里织到一半的毛线活指着你鼻子数落十分钟,不带重样的。
后来的变化和留下的东西
二零零三年,水磨沟片区动迁了。那棵枣树挪去了园子里,胡同口的洋槐锯了,孙大爷修鞋摊搬进了农贸市场固定摊位,刘家老太太随儿子去了外地。鸡窝小胡同的房子该拆的拆,该封的封。我记得动迁前一个礼拜,又去了一趟,墙上刷着大红的“拆”字,墨水往下淌了一道子。院子里没人了,鸡窝还在,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比胡同里那些正经种的花都旺。水管子还在,拧开龙头,水还流,溅到池子边上生了好多青苔。我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凉的,手指头缝里夹着铁锈味。
| 当年物件 | 去向 |
| 铁皮防火牌子 | 被收废品的三轮车拉走,称重卖了六块五 |
| 赵家枣树 | 移栽到街心公园东门,现在每年还结一树小枣 |
| 水管池子 | 填平后盖了社区阅报栏 |
| 瞎子的烤红薯炉子 | 推回了南郊老宅,据说搁在院子里接雨水 |
去年秋天,我坐公交路过那个街心公园,看见那棵枣树,果子结得密密匝匝。有个穿校服的半大小子,跳起来够枝头低垂的红枣,够不着,又用书包去抡。旁边看棋的老人头都不回:“那边的裂皮,又涩又小的,才是老根儿。”我隔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晃了一下,过了站。
老周,你说咱们记这些干什么用呢?我也不知道。但上周末我回老城那边转悠,水磨沟鸡窝小胡同的定位地面上,盖了一排铁皮房,卖手机贴膜的、卖炸串的、代收快递的。有一家的铁皮房顶上,不知道谁搁了一只旧鸡笼,锈得看不出本色,笼门开着,里面空空的,落了一层灰。
我在那站了五分钟,一直看得那扇铁皮围挡后面的阴影一点点拖长了,拖到对面路牙子上。旁边卖糖葫芦的推车路过,糖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山楂串在稻草棒上插着,风一吹,糯米纸哗啦响。我没买。走的时候,回头看那只旧鸡笼,风从笼条空隙里穿过去,带起一点浮灰,飘到转角的柏油路上,打了个旋儿——像谁拿扫帚胡抹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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