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学生|老手艺人走乡串户的收徒日常
早上六点半,我把三轮车停在镇东头的老槐树底下。车斗里装着刨子、凿子、墨斗,还有几块昨天刚开好的樟木料。露水把槐树叶子打得湿亮,鸟叫得密。我坐在车帮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今天要去见三个学生,都是上个月赶集时家长主动留的话。
第一个学生家在大李庄,离镇子八里地。我认识他爹,在砖窑厂搬砖,手掌上的茧比我还厚。孩子叫李栓柱,十五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闲了半年。他爹说,栓柱从小爱鼓捣木头,家里的小板凳、搓衣板都是他拿废料钉的。我信,因为去年收麦前,栓柱自己寻到我的摊子,蹲在旁边看我修了一把椅子,整整看了两个钟头,没挪窝。
骑到村口,太阳刚爬过房脊。李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一地麦粒,金灿灿的摊了半个院。一个女人弯着腰拿木耙翻麦,我喊了声嫂子,她直起腰,眯着眼认出我,冲屋里喊:“栓柱,王师傅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出来个瘦高少年,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他看到我,喊了声王叔,声音有点紧。我没进屋,就在院里的枣树下坐了,他爹搬来一只小马扎,自己蹲在台阶上。我开门见山:
“活儿累,头一年不挣钱,还得挨打挨骂。你愿意?”
栓柱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干枣,过了半天说:“愿意。”
我又看他一眼:“你爹说你会用刨子,刨两下我看看。”这孩子转身从东屋抱出一块木板,上面已经刨了半面,刨花卷得匀,茬口也平。我伸手摸了一下板面,指甲刮过去没有毛刺。这手艺不像生手,至少练过三五十回。我心里有了数,没再多说,约他下礼拜一带着铺盖到镇上的作坊找我。
第二户在刘家桥,隔了三个村子。这户情况不一样,孩子自己打通了电话,说是看到我在集市上摆摊,想学。她妈接的,声音怯怯的,说闺女今年十七,念完职中的幼师班,不想去幼儿园待着,天天在家闹着要学木工。我一听是姑娘,心里先嘀咕了一下,但孩子自己打电话求了两次,推不掉。
到门口时,她妈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肥皂沫顺着手腕淌。姑娘叫刘小芸,马尾扎得老高,穿了件蓝布的工装褂子,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木屑,她正在院里凿一块橡木的榫眼——凿得歪了,东头深西头浅,但姿势是对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木头,问她:
“练了几天?”
“四天,每天凿三块。”
我拿过凿子,在废料上给她比了一下破肩的走法,刀口斜着进,两下起一道直的轮廓。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三遍,又自己试了一遍,第二遍就走正了。这种悟性,十个里碰不到一个。
她妈端了碗糖水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跟我说:“闺女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在网上找了木工视频,自己拿家里的旧菜板练了大半年。”我喝了一口糖水,甜得腻嗓子,点点头说行,回去把作坊东厢收拾出来,来了先干半年的下料和磨刀,吃住都在镇上。
第三户最难找,在南山坡后头的榆树沟,路窄得只能走一辆三轮。小孩姓孙,叫孙博文,十三岁,他爹在工地上摔下来,腰坏了,常年躺着。家里的活都靠他妈,孩子放学回来就帮工,喂鸡、劈柴、修篱笆。
我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用的铁丝和钉子,缠得乱七八糟,但椅子能站住。他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把椅子放在地上,往旁边让了一步——那意思是让我看。
我蹲下来,用手晃了晃椅背,摇动幅度不小。我问他:“你想学好的?”
“想。”
“学了想干啥?”
他咬了咬下嘴唇,半天说:“给我爹做个轮椅,那种能推着在院里晒太阳、夜里能躺平的。”他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转身进了灶屋。
我没马上答应。这孩子是全家的劳力和顶梁柱,如果抽到镇上去住,他家里的活计没人搭手。我让他先接着念书,放了暑假再来。他低着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刨花,没应声。半天,他抬脸看着我说:
“王叔,我会把自家活干完再走,不用您操心。”
我点了根烟,也没再说话。往回骑的路上,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子干草味。三轮车的轮子碾过沙土路,车斗里的墨斗磕着凿子,叮当响。太阳已经偏西了。三个学生,收下了两个,一个还得等。
到了镇上,我拐进槐树底下一家卤肉店,切了半斤猪头肉,又买了一扎挂面。老板娘问我:“老王,今天约学生咋样?”我嚼了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
- 李栓柱有底子,肯下笨功夫,能学会。
- 刘小芸性子稳,手背劲儿好,可能出个女师傅。
- 孙博文的事,再看吧。
夜里我坐在作坊的灯下,把几把凿子的刃口重新磨了一遍。石灰石的磨石搁在木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层铁灰色的粉末。门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下去。
桌上的饭盒里的猪头肉剩了一半。我夹了一块辣萝卜干,就着凉风,嚼了两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饭前刘小芸发来一条消息:“王叔,我妈让我带一床被子就行是吧?”
我回了一个“是”。锁屏后,屏面黑下去,倒映出磨刀石上那一线清水,晃了晃,平静下来。明天,东厢那扇窗子的合页该换新了。从榆树沟带回来的那把破椅子腿铁线缠得太乱,我用柏木替它做了一根新腿——,靠在屋角,还没刷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