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火车站附近小胡同|候车三小时的老街探访
下午四点二十,我在菏泽火车站出站口西侧站定。手机显示距离下一班车还有三个小时。站前广场上拉客的司机追着人问去不去郓城、巨野,我摆了摆手,拐进公交站牌后面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巷子。巷口水泥柱上钉着块白漆木牌,红字写着“利民胡同”,右下角添了行小字“1987”,比我的工龄还长五年。
胡同的地面是掺着煤渣的灰土,前几天落过雨,低洼处还汪着浅水。我贴着墙根走,左边是一排砖混平房,窗户用蓝漆铁皮封着半截。第三间门脸敞着,一个穿深灰工作服的老人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张旧砂纸,正打磨一把铁扳手的手柄。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磨。墙上用粉笔写着“配钥匙 修锁”,旁边画了个往右指的箭头。
顺着箭头拐过弯,胡同突然宽敞了些,能并排过两辆三轮车。右手边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七八个木质电表箱,最底下那个箱门开着,露出缠着绝缘胶布的线头。树荫底下支着个修理摊,一张三合板搁在两只油漆桶上,板面摆满改锥、尖嘴钳、成包的闸刀开关。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蓝大褂,袖口扎着皮筋,正给一台落地扇换电容。风扇叶子被拆下来搁在脚边,他拿棉纱蘸着酒精擦,擦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擦出金属原色。
他说:“你找谁?”
我说谁都不找,候车早,进来转转。
他哦了一声,把电容焊好,装机,插电。风扇转起来,叶片平稳,只是底座微微震颤。他把手背贴在电机外壳上试温度,笑了笑:“还能用两年。”
修表摊与老物件
修理摊对面是间五平米左右的修表铺。门脸缩进去一米,玻璃柜台上摆着十来块旧表,上海、宝石花、双狮,表盘发黄,秒针都停着。铺子里头坐着位戴寸镜的老先生,穿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正用镊子夹着一粒极细的游丝往摆轮上装。他左手边搁着个铝饭盒,饭盒盖上放着半个咬过的烧饼。
我问还接活吗。他没停手,说了句“修”,又顿了顿:“但今天排不上了,明天下午三点后来取。”我凑近看玻璃柜台,里面垫着块红绒布,绒布上搁几枚旧齿轮,黄铜色,齿尖磨得发亮。一块老上海表后盖敞开,底盖内侧刻着“1982.3.15 K”。那大概头任主人的纪念日。
老先生终于抬起头,摘下寸镜擦揉眉心:“你这包要补吗?”我这才注意,双肩包侧袋的尼龙网兜豁了口。他从柜台下面摸出块棕色皮料——软牛皮,被他用裁刀修成圆角——又取一卷粗蜡线,说:“坐下吧,十分钟。”
针脚走的是双线回针,他用顶针把针尾按过厚皮料,一针一针压紧,收线时打三转疙瘩,再拿锤子平着敲一下,线结嵌进皮面,不留头。
“你这手艺学了多久?”我问。
他弯腰在柜台里找砂条:“学废七块真皮,破了就补,补不了就拆。这行没别的窍,料子认得准,针走得直,就够了。”
铁皮烟囱与煤球房
表铺往北十步,墙面变成红砖清水墙,砖缝里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须。这里堆着一摞铁皮烟囱,分三节,直径二十厘米左右,接口处用铆钉固定,边缘卷得圆整。一个戴棉线手套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往烟囱内壁刷银粉漆。刷完一节就立到墙边晾着,动作连贯,不换姿势。
他身后是间煤球房,双开铁门半掩,里面码着成摞的蜂窝煤,顶到横梁,按五行排列留出通风缝。墙角搁一台手动蜂窝煤机,铸铁底座生了层薄锈,但压杆上的木把还是亮的,能照出人影。
我问他供暖季过了还备货。他说:“六月底有人租平房烧土暖,得备着。夏天买便宜。
他递给我一张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各规格烟囱的价钱,单节六块,弯头三块,法兰另加。没有名牌,没有厂家,纸板右下角写着“自己卷的,包不豁口”。他解释:“原先我叔干这个,后来他回曹县种山药了,摊子我接。烟囱铁皮是收来的旧钢,太薄的不要,焊不牢。
我问他这样一套能用几年。他举着刷子比划:“外边刷银粉防锈、里边的锈没法防。用两冬就换,一年来买一套,算下来比雇人通烟道划算。”
巷尾老井和铁丝网
胡同走到头是一片拆了半边的民房。瓦顶揭掉了一多半,露出灰褐色的木檩条,墙根一截截预制板横躺竖卧。靠东墙根有口老井,井口盖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块砂轮和两只实心球,周围用黄泥抹了圈拦水埂。井绳没了,井架还在——两根碗口粗的原木,顶端绑一根钢管,钢管上缠着细铁丝,缠了三层,尾梢拧成麻花。
井边蹲着个洗衣服的女人,四五十岁,塑料盆搁在井沿的青石条上,搓板就是那块青石的自然凹面。她拿井水搓一件蓝布工装,搓完拧干,挂在铁丝网上——那网是废旧螺纹钢焊的,嵌在两堵残墙中间,上面已经搭了七八件衣物。远处汽笛响,是火车进站了。她侧耳听了一下,继续搓衣裳,手腕动作没变。
我看表,五点五十。顺着来路往回走,路过刷漆烟囱的小伙子,他换了张砂纸,正在打磨一节弯头。经过修表铺时,老先生已经关门上板,门板上用粉笔写了两个字:“明日取。”
那双肩包侧袋的补丁棕棕色块在斜阳下微微发亮,针脚细密,像一排规矩的蚂蚁。走回站前广场时,天边压着层次灰云,广场灯杆次第亮起来。一个穿黄背心的保洁员按着黑色垃圾袋慢跺脚,旁边蹲着他的扫帚和一只豁了边的塑料水杯——杯壁积着茶垢,但杯柄用透明胶带缠得齐整,鱼骨形,一折一压。
胡同口那扇封蓝漆铁皮的窗下,不知谁堆了半截旧锹头,刃口只剩下三分之一,木柄端裂出一绺刨花样的茬。风过来,那茬轻轻地震,像在数站台上的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