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湾区现有城中村吗|早稻渡船与老门牌
“张师傅,您说湾里那片老房子,现在还叫城中村不?”快递小哥小周把电瓶车支在我摊位边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包裹单。
我正用砂纸磨一把黄花梨椅腿的榫头,头也没抬:“你问的是湾里街道那片,还是过了青弋江闸口的那个湾?”砂纸蹭着木头的声响,在蝉鸣里显得格外钝。小周挠挠脖子:“就您上次修柜子那家,在老大桥底下,门前长着两棵构树的。”
“那算啥城中村,那是等拆迁的老码头宿舍。”我放下砂纸,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你要是找真正的城中村,得顺着老船厂往西边的河埂走,那儿有两排红砖平房,铁皮棚子压着,墙根堆着黄沙和旧轮胎,住了开面馆的,做瓦工的,还还有收废品的。”
渡口南岸的老测绘
那地方我太熟了。一九九六年春天,我给老周家打过一口樟木箱。老周家在河埂第二排最东边,门口挂着一个褪了绿的邮筒,锈得认不出原本的字。那时候那一带叫工农村,居民户口本上写的是“湾里工地家属区”。东头是供销社回收站,西头是榨油厂土坯墙——油坊夜里压花生,香气能把河沟里的水鸟引过来。
去年秋天,街道办在地段挂了块蓝牌子,上头写着“拟更新单元”,实际上没人催着搬。
真正的芜湖湾区那种四面新楼围着、中间缺一道阳光的“盆底”区域,从来不在图示范围里。你看它周边,十年前盖的环球公寓,就高了六层,已把它挤在阴影里。但它有自己的逻辑——粮油铺的老板娘每天早晨六点拉开门,铸铁门轴唧唧响两次,然后就着河风晒太阳,比哪个高层小区都快活。
在改的红砖平房
去年九月底,我给河埂那片八号平房改了水电。房主小龚,三十岁出头,在芜湖摆流动水果摊。他花了六万块盘下整间带院的结构,一米高的砖围墙自己砌了一半,另半边架着黄杨木板块锯木板垫脚。
他指着灶台下面露的泥地跟我说:
“张叔,你看见没?这土层下就压着旧船的龙骨。以前这就是乌泥江的河滩,上河漂下来油毛毡、竹片子、走水时的断橹。我家老太爷说,他十三岁的时候亲眼看到麻袋船在水退后的泥坑里捞出一整扇半门——镂空花雕,楠木料子,后来被打家具的老刻匠买走了。”
我当时蹲在墙根找水泥层,心里盘算这黄泥地平不平。听完他这包袱,我一钉子没弹直。后来我把那扇半门的料名纠正了——北方“半门”在芜湖叫“抽屉腿”,是客堂碗柜的活动门板样式。那年头这种杉木料不值钱。
小龚去年一鼓作气在院子里作了三平方面积的水屋面防水,总花费不到一千七。他抱怨买砖的条口收少了,运砖的三轮车偏偏坏在渡口闸。就在那种前半天天不晴的烦闷里,他还拉着我又垒了一段二十公分的墙根,使得后墙和隔壁厨房挨得过近了点。
村里还在,但没人说它是村
今年大寒前后,我去测绘那三排老平房的距离尺寸,城建局那位小伙子跟我搭话,他自称拆迁评估相关。小伙抽烟握不住火,火柴总有点,问我:“这房子按规划不能往后院扩高,咱能把产权单独落么?”我笑着指向那座放磅秤加腌白菜缸的棚子——本来是个不到七平米的柴房,给砖砌的炉条围出了一道槽,槽上的旧蜂窝煤连管也没通。
我心里明白,那处三十几平米产权难理落的旧建构,要在某个行政表格上办到现场认可,得往里趟好几个正式会的门坎。本地方言没有人管它叫“芜湖湾区现有城中村”,因为存在时间太长,老一辈住户反而形成了一种别名,叫“自留地”。而写在小河沟南岸巷口的,却始终就是“西河沿第一加工巷”,谁也没给换个正式区名。
上个月的最后一天,大晴天。我又给河埂西头那家出租老房边修矮凳,进屋去卸旧搪瓷灯罩时遇到九十多的老太太秦彩英。她耳朵好,帮小龚看着后院多丽洗衣粉。她慢慢说了一事:“小伙子,你修出来的凳凳腿好用呢。你看后院靠墙角哪根圆管井管附近蹲满仙人掌?”
我还没答,她把纱窗指了指北面屋檐下,一只灰黄的油壶豁口卡在两匹旧石砖里磨蹭。天晴所以那豁口半悬着一片发干嫩的水珠叶、拉绳的影子照在弯头钉上,直往下扎。那晚回去找标尺时我想到自己铺出来的板材,以及墙外尚没有人提的具体线距。
我拧紧手提灯的螺丝往外走,故意绕了道,就为再看一眼那些贴着黄纸卖价屋的正门。有些家具垃圾已经预先堆好在人行道上。路灯亮着微微泛绿的光泽,电三轮闪着转向灯转过去时,亮的那束光,照出老破的小院里一个才拿韭菜花的妇人叉开手指数梯笤。也许明年渠床理顺、晾鞋刷砖更新完毕,那块老墙面又被覆上一层更紧亮的光桐油,但终归留给门桩那根老钉边的香膜纸纹样。
我把木板蹬得嚓响,心里那句喊又不愿说出声。说到底,谁照理老河口守着到点没人丢的驳器胶鞋、算火色旧蜂窝合起来没合的那条搭络子。窝子和自留地的时差还在砖外面用手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