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中山区不正规按摩|老记者蹲点三年记
问:你跑了十几年本地新闻,大连中山区不正规按摩这回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答: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在2016年到2019年之间,用三本采访本、两双磨破底的皮鞋,还有一张作废的公交卡,在中山区昆明街、友好路、安乐街那一片转悠了几百趟。先说结论:这行当从来不是新闻里那种黑灯瞎火的勾当,它藏在居民楼的门洞里,藏在菜市场二楼的拐角,藏在那种白天卖袜子、晚上拉帘子的铺面后头。
问:你最早是怎么注意到这行当的?
答:2016年冬天,昆明街上一家叫“舒心足道”的店,招牌是红底白字,边角卷了皮。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大姐,姓赵,她店里的按摩床是那种老式铁架折叠床,床单洗得发白,枕巾上印着“大连港务局”的红字——那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我进去做了一次正规的足底按摩,40块钱,四十分钟。赵大姐一边按一边唠叨:“这行不好干,楼上那家‘康乐宫’,上个月被查了,因为给客人提供‘特殊服务’。”她说的“特殊服务”,就是多收二十块钱,往按摩油里滴几滴红花油,说是活血化瘀。这事后来我核实过,所谓不正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打擦边球的“加项”,谈不上涉黄,但确实违规——无证经营、超范围服务、卫生不达标,这三样占了九成。
这行的真实构成
问:那这种店都开在什么位置?
答:我画过一张手绘地图,现在还在采访本里夹着。中山区的这类店,分三种落点:
- 老居民楼的一楼改造门头——比如安乐街7号楼,一楼阳台打通,挂个“盲人按摩”的牌子,里面其实坐着两个视力正常的中年男人,墙上贴着穴位图,但电风扇是坏的,夏天闷得慌。
- 菜市场或小商品市场的二楼——天津街那个地下商场,二楼拐角有一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屋子,帘子是蓝色塑料布的,门口写着“拔罐刮痧”,但屋里只有一个电热理疗灯,灯管上落了灰。
- 临街店铺的后半间——友好路那家“老张推拿”,前半间卖彩票,后半间拉一道军绿色布帘,里面两张床,一张是给客人用的,另一张堆着旧报纸和塑料盆。
2017年春天,我在那家“老张推拿”里,亲眼看见一个穿工装的搬运工进来,问能不能“按按腰”。老张让他趴下,用肘部顶着他的腰眼,压了十分钟,收了15块钱。搬运工走了以后,老张跟我说:“这才是正经生意。那些搞歪门邪道的,撑不过三个月。”他的判断很准——我跟踪了六家这类店铺,活过一年的只有两家。
查与不查的灰色地带
问:执法部门管不管?
答:管,但管的方式很具体。2018年夏天,中山区市场监管所联合派出所搞过一次突击检查,我跟着去了。检查的重点不是床上那点事,而是三样: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消防通道有没有堆杂物、按摩师有没有健康证。那天查了四家店,两家因为“超范围经营”被罚款500元——它们的执照上写的是“足疗服务”,但店里摆着全身按摩床。另外两家被要求限期整改,原因是灭火器过期了。没有一家因为“不正规”被带走。这行里真正的“不正规”,其实是另一回事:有些店招的是“学徒”,让学徒在客人身上练手,练坏了也不担责。我在昆明街那家“舒心足道”就见过一个学徒,给一位老大爷按肩膀,力道没控住,大爷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赵大姐自掏腰包赔了200块医药费。
问:那这些店里的按摩师都是什么人?
答:分三类。一类是赵大姐这样的,早年从国营浴池下岗,会点手艺,自己支个摊。一类是安徽、河南来的农村妇女,四五十岁,老公在工地打工,她们出来挣点零花,技术全是“野路子”,但胜在力气大、肯下功夫。还有一类是年轻人,二十出头,多半是技校毕业没找到活儿,先在店里干几个月,学点手法,然后跳槽去正规的连锁养生馆。2019年,安乐街那家店歇业了,门上贴了张纸:“店主回老家,转让按摩床两张,八成新,电话……”我打过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床已经卖了,80块钱一张,买家是隔壁卖水果的,拉回去当躺椅用了。
这门手艺的边界
问:你觉得“不正规”这三个字,搁在这行里最准确的解释是什么?
答:我蹲了三年,最后在采访本上写下一句话:所谓不正规,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什么都没干得“规范”——没有发票,没有记录,没有培训,没有保险,甚至没有一盏能用的应急灯。2018年冬天,天津街地下商场那家店失火,原因是电热理疗灯老化,引燃了旁边堆的旧报纸。损失不大,烟熏黑了半面墙。店主第二天照常开门,只是把灯换了,墙上刷了一层白灰。那层白灰反着光,我路过时拍了一张照片,到现在还在手机里存着。后来那片区域拆迁了,三合板隔间被推倒,蓝色塑料帘子被卷走,地上一摊水渍,是暖气管道漏的。我站在那儿,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手艺是实的,地方是虚的。地方没了,手艺还能挪。”这话不假——后来我听说,老张搬到了沙河口区,还是卖彩票,还是拉一道帘子。只是那道帘子,换成了深绿色的。
问:你最后怎么离开这个选题的?
答:2019年秋天,我在中山区一个公交站等车,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拎着一个塑料工具箱,从一辆旧面包车上下来,拐进了旁边一栋居民楼。她不是去按摩的——那箱子里装着超声波理疗仪,她是个走穴的理疗师,给小区里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做康复。我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那扇单元门在她身后合上,门上的对讲机掉了一截线,露着铜芯。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窗户里亮了一盏白炽灯,灯下隐约有人影在弯腰。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盏灯下到底在做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大连中山区不正规按摩最真实的底色:你永远看不清帘子后面,但你总知道帘子后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