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亭按摩店一条街叫什么|老城关镇东街的推拿铺子
“你问乐亭按摩店一条街叫什么?”老周把搪瓷缸往柜台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东街啊,从大十字街往东,走到老戏台底下那截,就叫这名儿。不过现在没人喊全乎了,都叫‘东街那排门脸儿’。”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点着了自己那根“大前门”。烟灰弹在桌上那本《乐亭县志》的封皮上,他也不掸。
“你那是旧版,1996年印的,上面没写这回事。”他眯着眼,“这条街的按摩店,正经是1993年春天火起来的。那年县医院迁了新楼,老门诊部空出来,临街那排平房就租给几个下岗的厂医和护士。头一家叫‘康健推拿’,门口挂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用的还是骨科医院淘汰下来的两张铁床。”
东街的铺子格局
从东门桥头数起,到老戏台为止,全长不到三百米,挤着十二家按摩店。门脸都不大,一间屋子摆三张床就转不开身。招牌五花八门:有刷蓝漆的“舒筋堂”,有拿红纸写“陈师傅正骨”贴在窗户上的,还有家干脆只挂个白布帘子,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下午两点开门”。
老周说,九十年代中后期这条街最热闹。店里头没空调,夏天吊扇哗哗转,冬天烧蜂窝煤炉子,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半条街都飘着煤味。等活的师傅们蹲在门口下象棋,棋子是木头疙瘩,被手汗盘得油亮。
“有一回,”老周磕了磕烟灰,“我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为争一个病人吵起来,一个说自家是祖传摸骨,另一个说自己是卫校毕业科班出身。最后病人跟旁边修自行车的走了,让他给正正脚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牙齿被烟熏得发黄。
师傅们的家伙什
店里的家当如今看是简陋,当年也算讲究。每张床都铺着军绿色棉布褥子,枕着荞麦皮枕头,床尾挂个白搪瓷盆,盆底印着红色“奖”字,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
- 玻璃罐子:装跌打药酒,泡着红花、伸筋草,瓶口用塑料袋扎紧。
- 木柄牛角刮板:磨得锃亮,边缘有缺口也不换。
- 铁皮暖水瓶:竹壳的居多,碎了胆就用胶布缠上继续用。
- 弹簧拉力器:挂在墙上,师傅们没活时练胳膊力气。
到了2004年前后,街面上陆续换了铝合金卷帘门,原来的木门板拆下来,被收废品的三轮车拉走。墙上歪斜的电线杆换成了水泥的,路灯从15瓦白炽灯改成40瓦荧光灯,晚上亮堂堂的,反倒少了以前昏黄灯光下那种安静劲儿。
手艺比名头硬
这条街上的店面名年年换,但干活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老周掰着指头数:东头老吴,退伍军医,手法重,专治腰肌劳损;中间的张姐,原是纱厂保健站护士,手劲儿小,但穴位掐得准;西头的老刘头,年轻时在县剧团跑龙套伤了腿,自己琢磨出一套揉膝盖的功夫。
他们之间也互相较劲。张姐的店里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纸边儿都卷了,用图钉按着。老刘头不挂图,他墙上贴的是自己用毛笔抄的《医宗金鉴》里的几段话,字不怎么样,但内容讲究。老吴最绝,他抽屉里锁着个笔记本,记着每个老主顾的毛病和忌讳。
“有回一个唐山来的生意人,腰椎间盘突出,在别处按了半个月不管用,找到老吴这来。老吴让他躺平,拿拇指沿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摸过去,摸了足有十分钟,最后在腰眼右侧按了三十多下,那人当场就坐起来了。后来这生意人逢年过节都托人给老吴捎两瓶酒。”老周说着,拿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个位置。
我问现在还有几家开着的。他想了想,说剩下不到四家。年轻的都去大医院理疗科或者洗浴中心干了,剩下几个老师傅也干不了几年——主要是个手抖,按几分钟就得歇歇指头。前年东街修路,挖开的地面露出了早先的条石路基,那石头被车轮磨得光滑,中间有道浅浅的辙印。施工队把石头起了出来,就码在路边,也没人管。上个月我路过,看见老吴蹲在那排石头上抽烟,烟头明灭之间,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辙印,起身走了。
那排石头现在还堆在路北的槐树底下,夏天落满了槐花。你要是哪天去,能看见石缝里长出几棵灰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