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训诫重打,作者: ,:

泉州老街巷怎么走最绕|从开元寺到后街的九十分钟迷路记

今天下午三点,我从开元寺西塔底下那张石凳起身。带的水喝完了,想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抬眼看见一条窄巷子。巷口墙皮上钉着蓝底白字牌子——旧馆驿巷。我不熟悉这条路,但垃圾桶就搁在巷内七八步的地方。走过去丢瓶子,顺手往深处望了一眼,巷子拐了个陡弯,不见底。我看时间还早,就抬脚走了进去。

这就是我今天一整个下午的开始。泉州老街巷怎么走最绕,我走了几十年,还得说,绕不在巷子长,绕在每条巷子都肯让你进去,但不见得肯让你原路出来。你要是心里存着“顺着走总会走到大路”的念头,那就错了。

一、旧馆驿巷的岔口

巷子才走了二十来米,就分出三条小径。左手那条是石板路,路面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中间那条铺着红色地砖,砖缝里长出半尺高的草。右手边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我站在岔口犹豫了一下。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婆从中间那条穿出来,车筐里放着一捆带泥的菜头。她看也不看我,拐进了左手那条石板路,车速没减就没了影。我学着她也走左边。

石板路接了段土路,土路尽头是一家卖金纸的小店。店门半开着,门口摊着几叠锡箔。老板坐在竹椅上剔牙,看见我路过,也不招呼。我问他,这条巷子走到底能通到哪里?他说:

“通不通你不要管,你走就是了。走对了自然通,走错了拐回来再走。”

他又用牙签指了指对面一面墙,墙上有个铁皮信箱,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信箱没有门,里面塞着几封广告纸和一片干枯的柚子皮。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看到信箱上沿有一道白白的痕迹,像是盐渍又像是风吹干的雨水。那一瞬间我想起来,这条巷子我二十三年前来讨过一口水喝。那时候墙根堆着两条沙袋,现在沙袋不在了,水泥抹得很平。

旧馆驿巷走完,接上一条更窄的小街。街口卖葱油饼的摊子支着一口铁锅,锅里剩了半锅油,一个男人站在锅边等油温升起来。我问他要往南走怎么走。他说:

“你这个时候来走巷子,夏至前后太阳高,影子挡不住路。你看哪儿是树荫密你就往哪儿钻,因为老巷子都在大太阳底下串在一起。”

我没听懂他说的是玩笑还是正经话。他话没说完就把一截醒好的面拎起来摁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糊了我的后半截话。我等那个饼炸完才走,他就没再吭声。对面墙根蹲着两条黄狗,一条躺着睡觉,一条眯眼看我。我看它们的脑袋方向,猜南边在右手,就拐进了右边那条有榕树遮着的小路。果然没错,小路走到头就是旧馆驿巷南口,接上了打锡街。

二、打锡街转进灶仔巷

打锡街不算老巷,走两步就到了灶仔巷口。灶仔巷我年轻时候常走,因为当年给学校食堂拉煤的老吴住在这条巷里。老吴的平板车现在还横在巷子一侧,车斗里放着两个养了死根的塑料花盆,车上还绑着一条已经磨得薄如纱的断了半截的三角带。车架子的铁弯钩上挂着一只下雨天用的粗布袖套,半湿不干,随风晃来晃去。

巷子里有人在家门口油漆板壁。那个人蹲在一张旧报纸上刷蓝漆,刷了一半木板,另一边露出灰色的毛坯面。他看见我站着看,用刷子柄指了个方向说:

“你再往里走,走到一扇绿铁门,往左拐,不要往上走,往右老厝的空地里有一只吕宋黄番鸭,听见你路过有人叫你别进去就行。”

这话我倒是听清楚了,心想着难道巷子里还有人养鸭?结果我走到他没说完的下一段,台阶下面确有一只胖黄鸭趴在门槛后面,脖子缩着打盹,人的话音也吵不醒它。我绕它过去,就走进了一处石板的老天井。天井中间有一口封了铁网的老水井,井绳没了,辘轳架倒是完整,木头粗得跟大腿一样,上面尽是深深的手泡磨出的痕迹。摸上去滑腻腻,是几十年的手汗和雨水浸润出来的样子。

这口井我确实眼熟。上世纪七十年代学校安排我们老师去居委会帮忙三天,往辖区的老年人家里送开水。第一趟就送进这个天井。那时还有一家人住,天井里拉着铁丝绳,晒着七八条成人的深色长衫。井水还能打上来,旁边放着一副咬合很紧的旧铁皮吊桶。桶底有两块石头坠着,方便桶入水时翻了个头。我打了半桶水洗双手,水凉得刺骨。

三、从灶仔巷误入陈埂头南路

出了天井。巷子右边一道低矮的水泥栏杆,栏杆外传来喇叭里老人收纸皮的声音。我沿着栏杆走了大约六十步,在路口见到一块竖着的旧石板门额,字已经模糊,像“雅轩”二字,又像“难轩”。门额下的石阶磨损出半圆形的凹窝,边沿生着墨绿色的苔藓。脚踩上那凹窝,恰好容下半个鞋底。这一级台阶,确实不知道多少人踩过,凹痕表面光滑且圆润,不像新刻也不是自然损坏的样子。

过了这块门额,巷子陡然转窄。两侧墙体之间的距离,试着伸直双臂,左手能摸到左边墙,右手触到右墙。这是一条真正的“窄巷”,头顶尺把宽的线状天光投下来,在两面红砖墙之间落成一道笔直的淡光,光里有细尘漂动。地上铺的碎瓷片,有的蓝花青底,有的浅黄条格,都踩进泥里了,露出边缘比路面更黄的瓷心。墙根下有块圆形的粗瓷面,中央印着一只残缺的麒麟——老宅基旧址门口地砖的拼接块。

我在窄巷里走到底,迎面是一堵墙。墙下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女式自行车,车座破了一大块,露出黄色海绵。没有路,旁边一个侧门开着半扇,黑漆漆的问深不见底。我没有走进去,毕竟这是住户的私宅。

转头找回头路,看见来时的窄口已经和一个穿白背心的老人互相交错着,他就卡在那儿等我退回去。我退了两步到岔面上,才错开身。老人拎着一塑料袋温水豆腐,还滴着汤水。他问我:

“你走到底了?”

我说走到底了,是死路。他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对面铁门开着的可以走,不过你不认得路,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这边小巷走通走不通,要看铁门的工夫。”

四、尾段从大城隍口绕回

我跟着老人转头走了几十米,从一处小铁皮门闪出去。门外竟然是永惠巷的巷尾。眼前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卖羊肉的小摊子。那摊子支了遮阳蓝布,桌子上散放着两三副清洗好的生肚。摊主在剁一块骨头,有规律的咚咚声传出去很远。我也在这时才看清楚,泉州全城老街巷的布局,真不是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而像一张叠了太多折子的旧信纸,正反面彼此连通,但折线处总有一道不明显的短边,硬要走过去才晓得通不通。

走到永惠巷出口,天已经泛出橘红色。我看了一眼手机,离开元寺那棵老榕树足有四十分钟了,但路程在地图上看,也就是直线一公里出头。从旧馆驿进,兜去灶仔巷,误进一条死路,又从永惠巷出来——我绕了这一整圈居然走了九十分钟。中间没多喝水,也没有坐下休息,只是不停地拐弯。回头望一遍自己走过的这些石阶、门楣、墙角、水井,都有来历,没有一条路能够过目即忘。

回程走到台魁巷口,又看见那只黄鸭,居然从宅内跑出来散步。门口蹲着一个妇女拿小刀削萝卜皮,削下的皮弯长如菲。刀尖停了一会儿,她用刀尖前端把萝卜尾挑起来,丢进旁边一个塑料盆。看我在看,她指着那只鸭说:

“这个鸭子认路,哪儿进它哪个都知道,我就弄不清楚。”

我笑了笑,她看的是我影子和夕阳之间的角度。我一抬头,巷头那扇石头的半圆窗里,窜出一只黑猫,朝着与她相反的角落迅速跑了出去。夕阳斜照进巷口,猫的尾巴一摆就不见影了。像这种猫和鸭都走得顺路穿的小巷,我自己还得再走几遍,才知道下一回该从哪个墙头后面拐到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