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大桥下面最漂亮的三个位置｜退休教师的沿江走访记录
退休以后，我习惯每个星期二上午从桥南的公交站下车，沿着引桥下的步道往北走。今天天气晴，江面没有雾，能看见对岸的烟囱和白墙。我花了一个半小时，把黄石大桥下面走了个来回，找出了我认为最漂亮的三个位置。这三个位置不是地图上标出来的景点，是我这十几年实打实用脚底板踩出来的。
第一个位置：桥墩北侧的抛石滩
从南岸上桥的人行阶梯下来，往北数第二个桥墩，那里有一片用碎石和水泥块垒成的斜坡。涨水的时候这些石头全没在水里，只有退水后才露出来。今天水位不高，石头上留着黄褐色的水痕，像一圈圈年轮。我蹲下来摸了摸，表面粗粝，有些石头缝里嵌着白色螺壳，指甲盖大小，壳口朝上，干透了。
这片抛石滩的妙处在光影。上午十点以后，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桥墩的影子斜斜地切在水面上，石头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地方能看清每块石头的纹路，暗的地方只有轮廓。有个穿胶鞋的中年男人蹲在那里，拿小铲子挖石头缝里的河蚌。他跟我说，这种蚌肉不多，但鲜，回去炖豆腐正好。我没有搭话，看他挖了十几分钟，桶里多了七八个。他临走时把几块翻开的石头又盖回去，说是给螺蛳留条活路。
再往前走两步，能听见水拍石头的声音。不是哗啦大响，是那种碎碎的、像用手搓塑料袋的声响。站久了，感觉那声音是从脚底传上来的，连鞋底的橡胶都在微微发颤。
第二个位置：下游防洪墙的拐角平台
沿着彩砖步道再走三百米左右，防洪墙在这里拐了一个钝角，形成一个十来平方米的水泥平台。平台高出江面大约一米半，四周没有栏杆，边缘焊了几截铁链，链子上挂着旧轮胎。这个地方平常人不多，只有两个钓鱼的常客。
这里能同时看见三样东西。近处的江面上漂着几根竹竿，是附近居民下的虾笼，绳头系在墙脚的铁环上，笼子沉在水底，看不清。往远处看，是黄石大桥主桥墩和第二桥墩之间的水面，那一段水流特别急，但表面反而平，像一整块深青色的玻璃在移动。最远处是江对岸的柳树林，树梢已经黄了大半，中间空处露出红砖厂房的屋檐。
平台上有个钓鱼的老人，姓肖，退休前在轧钢厂上班。他用的鱼竿是老式的玻璃钢竿，竿梢上缠着红色胶带。他跟我说，他在这钓了六年鱼，只看过一次江豚冒头，就前年秋天，从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过，脊背黑亮，像一段水下的木头在翻身。他说完又把注意力放回浮漂上。浮漂半天没动，他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炒黄豆，慢慢嚼。
我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水泥地面晒得有些烫。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脚边有一个废弃的泡沫箱，箱子角被人踩塌了，里面积着一摊雨水，水上飘着几片柳叶。
第三个位置：桥南岸边的旧渡口遗址
最后一个位置不在大桥正下方，而是桥南往东大约五百米的一处水泥阶梯。这里以前是轮渡码头，桥通了以后就废了。阶梯一共二十二级，每一级都很宽，能并排站三个人。现在大部分台阶被泥沙盖住了，只剩下上面几级露着干净的水泥面。底下的台阶缝里长出了成片的一年蓬，白色小花一簇一簇，正好被阶梯的影子遮得很凉快。
最漂亮的是这里的纵向空间。站在最上面一级往江面看，视线的尽头正好是黄石大桥的第二根斜拉索，那根索从塔顶弯下来，在空中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刚好把天和水分成两半。如果往下走三级台阶，那道弧线的位置就会上移，把对岸的楼房也装进框里。我试了不同的高度，最后坐在第六级台阶上，发现视线恰好平行于江面，桥和水的倒影连成一体，分辨不出哪边是实物哪边是影子。
台阶角落有一个油布包，用塑料绳扎着口，打开看是一把旧剪刀和一卷麻绳。大概是附近绿化工人放在这里的。我没有动它，在它旁边坐下。对，这里还有一个废弃的系缆桩，铸铁的，半截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锈成了深棕色，但桩顶磨得光滑发亮。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能刮掉一层铁锈粉末，露出里面偏黑的底色。这铁桩少说在这里坨了四十多年，当年的轮渡缆绳，估计就是箍在它上面的。
江风把水面的蓝藻味送上来，跟过去港口仓库里的机油味、和远处小饭馆的辣椒香混在一起。这时候桥上有辆重车开过，整个桥身嗡地响了一下，声音顺着水泥阶梯传到耳朵里，闷闷的。
我在那个系缆桩旁边又坐了一阵，看一只蜻蜓反复落在同一丛芦苇叶上。阳光透过桥面的伸缩缝，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闪亮的细格子。台阶下层传来翻身的声音，像是鱼或者乌龟在水底动了动。半张报纸被风吹到台阶上，我捡起来看了看，是上个月的中缝，招聘广告那一版，字迹被水泡得洇开了。我把报纸按原样放回地上，用一块碎砖压好。
起身的时候，膝盖有些酸。拍掉裤子上沾的浮土，往回望了一眼。黄石大桥下面那三个位置，现在都安静地待在下午的阴影里，只有江水的碎光还在石头上慢慢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