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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巷为何不能轻易去|民国老宅野狗与井

1997年清明,我骑自行车从滁州城关去来安县访友,路过殷巷时车链断了。推车进巷口第一家修车铺,门板虚掩,里头没人。柜台上有半碗结痂的稀饭,筷子插在米汤里,竖着。屋后传来狗叫,不是一两声,是整群狗此起彼伏地嚎,像有人拿钝刀子割它们的尾巴。我喊了三声有人吗,隔壁剃头匠探出半个脑袋,说师傅今早去镇上交公粮了,叫我等半个钟头。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屁股刚按灭,那群狗忽然静了,静得像整个巷子连同我一起被按进了水缸底。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殷巷的狗在清明前后三天从来不吠,长辈们说那是“封嘴日”。殷巷为何不能轻易去,老辈人给出的第一条理由跟狗有关:那里的人养狗不为看家,专为了嗅生人。

巷子比地图上小

我后来跑过不下二十趟殷巷,每次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五分钟。树身上钉着七八块铁皮招牌,最早一块是1983年的“殷巷农机修理部”,最新的是一张手写的A4纸“收头发辫子”。但你把自行车推进巷子深处十五米,世界就换了张脸。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砖,砖缝里长着密密匝匝的车前草,草叶上挂着附近豆腐坊泼出来的酸浆水。巷子最窄处只容一肩,两边山墙几乎要碰在一起,抬头看见的天空是条歪歪扭扭的布条,晾着女人的红内裤和老人的蓝布褂。葛大爷蹲在自家门槛上刮洋芋皮,看见陌生人就问一句:“访谁?”你若答不上具体人名,他就继续低头刮皮,嘴角那道冻疮裂口像条小小的、沉默的河。

真正让殷巷不能轻易去的,是方向感在这里会溃散。1999年夏天,我陪县文化馆的人去测绘巷内老宅,两个本地向导带路,弯过十一处拐角之后,我们绕回了同一口井的三面。西墙上的自鸣钟模型还那么歪着,井绳上的湿痕掐着同一圈印记。

  • 这口井叫“双口井”,两个井口共用一层青石井栏,石栏东沿被吊桶磨出一道食指深的豁口。
  • 槐树枝桠从南侧围墙探入井口上方,午后两点,阳光会把树叶影子投进水面,看上去像个湿漉漉的“囚”字。
  • 每月的农历初九和二十,全巷无人打水。井盖用黑铁皮锁着,锁铆处糊着暗红的铁锈。

县志里没有任何一条关于双口井的凶事记录,可我在施工队的灰桶里捡过一枚1974年的“水利改造工程纪念”铝牌,上面模模糊糊压着一个“迁”字。井底水位当年报告是六米七,现在谁也测不准——长竹竿下到三米就通不下去,底下仿佛堵着什么东西。

街坊夜话课

我在殷巷租房住过三个冬天。房东姓杨,妻族姓陆,每逢腊月就请一圈街坊来院里喝茶烤炭。烤的是松木炭,喝了三十年的那批老面孔,银发和缺牙都整齐得像同一台印刷机印出来的。大家聊的事,慢慢就在铁壶咕嘟声里拐到一个共同的茬口。

街坊们讲故事的节奏有讲究,不像电视里那种吊嗓子。某人先叹一声,倒不是哀叹,就是往炭盆里添一块炭前给自己助的那口鼻息的气。然后就有人接一句“那年也是一样样的冬”,跟着便是具体得不耐烦的细节:谁家的狗在雪地里刨下去没影了,第三天才从邻村打过来的地道口爬回来;哪片屋瓦一落水就浮着不走,砸开门梁上的燕窝,金脚环里塞的原来不是红线是纸条。

葛大爷吃过一个冬夜的野狸子,边嚼边喃喃道:“殷巷这地方,狗都不叫唤,你们人瞎安顿什么眼。”

我房东说过一回,1962年他去巷西口的公用水站挑水,记得清清楚楚碰见个穿黄呢子大衣的矮个子外乡人,提着一把老式的煤油喷灯在古井栏边蹲着焊铜活。房东问他怎么不去巷口修理部,那人说修理部修的是新货,自己去修一棵不是自己的树。说毕把灯头旋小,光影一跳,矮个子不见了,井栏上放着一截比香烟还短的绿铜栓,拿起来捏着像骨头。后来殷巷为何不能轻易去这半句,我从满座老年人后槽牙一动不动的嘴里,换到另一个版本的答法:“倒不是什么惹不起的灵异,是那里的两样小东西你没摸透它们的脾性。”

什么小东西?

甲类物件白石板下压的、剪成耙齿形状的黄草纸(普遍出现在正月及三伏头尾)
乙类物件常年栓在老人裤腰上的鱼鳔浸油筒(说是防抽筋,但从不往上围护腰、颈以外的部位)
共通点跟井沿、钥匙圈、桥耳朵、门槛缝接嘴之外没有任何关联的系统提醒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收拾鱼贩甩下的一点鱼肠,掏空后灌清水,把一个草纸剪耙菜浸进去才盖好。问她何用,她说月亮起来的第三夜就会自动漏走一半水,届时刨出湿菜一角盖住门槛上那道豁口,当天从巷口路过的小买卖掌柜都要多打四棍鼻涕没有咳嗽感冒。这一套自成体系,医院总谈不顺。

收音机与窗台盆

我在殷巷过完第二个冬天,听见有中年妇女在周三月夜里敲桶呼答远寒,没人管这叫喊魂。头三声木锤落筒:“咚——耷——咚”,随即一切隐去大约一支烟的功夫。再敲声中就能渐辨出一种揉合水流与砂轮摩擦的声音,整个巷子在半小时统一不作灯光变化。

每个出租屋的窗台延出去一块红砖面,家家养着同一品种的西洋菊,花瓣上的棕点像米粒心的小钉书针。老三栋背后的男住户,下雨天还拿石棉瓦覆盖着全部菊盆不放空气进去。有人问“你这叫娇养啊?”,他是抬眼静默地看了一会檐水说:

菊是认时节回家的物件,外头落一晚雨再进屋,天就会裂一道不进光的窟窿。看花不要看卷瓣,看卷瓣缝隙渗出的潮。

他的窗户深夜经常亮半小时的淡光,灯光不是燃灯的电光,偏向罐头盒里烧玉米芯的冷火。窗帘一天只会拉开两个固定的折叠斜角位,见光那面上有不少指甲反复掐出来的凹坑。别探头追出去,晚上殷巷边夹巷里有急促晃绳的柳条影,你在屋里数数不到十来秒,听到某处水闸门猛力捅下之后咣挞一声吞没浊水的干响再停歇。那声音就专堵你不合时宜的去路闲心。

殷巷为何不能轻易去,几席谈下来始终绕不开一个关键条款:这个地方的事物有自己的归时,你的走动若超过了它们在一天当中适应的时间层谱,譬如阴天黑中介不去,摸黑之后小贩打烊不敢敲棚顶栓,你们各自的判断标准就不起效用了。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巷子对你轻则爱理不理,重则在生理空气调节上翻台;具体的翻法是不送你进草丛也不引去沟谷,只是叫你在重复六个弯口之后安然路过井沿边一寸不乱咬核桃的狸花公猫,眼里对上你那黑影直漏。

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的天光,是老瓦囱对通外传的一缕青苔浆草木灰气味,它滑过湿井栏,一格往下沉降,漫过最底层方形垫砖表面时正对着那圈灰肚脐眼一样的干涸藓痕。片刻水缸底飘出一片黄色菊叶,贴叶角处坐着一只有金属标爪的小幼体灰雀,它侧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纵翅一剪,插向暗瓦缝没有回音。推着修好接好的骡黑色车出巷那阵,自己的体力原来跟不上井绳一天下落那一圈的缓慢毫厘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