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大街晚上有没有耍的地方｜老街夜游灯影与茶摊烟火
一、你问的那条街，夜里自有去处
老哥哥，来信收到。你问兴宁大街晚上有没有耍的地方——有，而且不少。我是去年秋天搬到这条街住的，如今每晚都要出去转两圈。说“耍”，城里人可能想到霓虹酒吧、电影院，咱们这条街不一样，它夜里活泛起来的是另一股劲儿。
先跟你交代下地理。兴宁大街从南头的老槐树算起，往北走一里半，到那个废旧的五金厂门口打住。街面不宽，两辆三轮车对头得互相让让。路灯是老式的橙黄灯泡，好几盏闪闪烁烁的，照得人影忽长忽短。但你别小看这段路——晚上七点一过，街边就像变戏法一样冒出各种摊子、马扎、棋盘和暖水瓶。
二、夜市摊子与夏夜顽童
头一份去处是街中段的“老赵卤味摊”。老赵五十多岁，推一辆铁皮车，车上挂盏白炽灯，照着一锅咕嘟冒泡的卤豆干、卤蛋、卤鸭翅。他自己搬个小马扎坐旁边，手里拿把蒲扇，一边赶蚊子一边数零钱。买两块钱的豆干，他会顺手给你添一勺腌萝卜丁。他说这叫“添头”，老规矩。
卤味摊往北走二十步，是“小英凉粉铺”。小英姑娘是街对面裁缝店的，晚上闲着没事出来摆摊。凉粉是红薯粉调的，撒了花生碎和辣油，用一次性塑料碗装着，塑料勺在碗沿一刮，那声响脆生生的。八九岁的孩子最馋这个，蹲在路边嗦得稀里哗啦。
再往北，有一段路灯总是坏的。这段黑漆漆的地方反而热闹——是溜旱冰的孩子们圈了块地。他们用砖头和粉笔画出跑道，踩两排橡皮轮子的旧鞋，呼啦啦滑过去又滑回来，裤脚卷到膝盖，摔了爬起来拍拍手继续。有个叫“胖虎”的男孩是孩子头，兜里揣着半导体收音机，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他们就在歌里转圈。
你要是站住看一会儿，就会有个穿白背心的老爷子凑过来搭话：“看过瘾吧？这些娃每天如此，比商店里逛电子游戏厅强得多。”
三、街边棋局与老茶客
过了旱冰场，人气最旺的是一棵老梧桐树底下。树下一张水泥棋盘，是用白油漆画的棋盘格，两摞磨得发亮的木头棋子。晚上八点准时有棋局，摆棋的老头外号“刘算子”，退休前在五金厂做工，算盘打得精，下象棋也狠。围着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个戴翻毛帽子的大叔每步都要嚷嚷：“将军！将军！”其实他看错了子，刘算子白他一眼，用棋子在棋盘边敲两下，像敲木鱼。
看棋的不白看，旁边石阶上放一壶苦丁茶，谁爱喝倒一碗。喝完自觉往茶壶边的小铁盒扔两毛钱。那铁盒是旧饼干盒，上面印着“上海奶糖”四个字，盖子上锈了两个洞。
刘算子常说：“夜里这条街，棋比电视好看，人比戏台热闹。你听那棋子落盘的声，噼啪的，是整条街的心跳。”
你要是当真坐下来摸两盘，得懂规矩：不许赖棋，不许悔棋，输了的人绕树走一圈。有一回我输给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整整走了三圈，树下人拍手笑，有个系围裙的阿姨给我递了半块烤红薯，说“补充血气。”
四、后段老铁门后的录像厅与卡拉OK
走到街北头五金厂旧门，铁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吱嘎响。穿过门洞是个院子，院里支了块白幕布，放老片子。看门的老钱把投影机架在砖堆上，调好了焦距就搬个竹椅坐旁边，手里握个电筒，睡着了电筒掉地上自己就醒了。放的是《少林寺》《地道战》之类，也有时候放戏曲录影带，豫剧《朝阳沟》放了不下二十遍。
院子里摆几排长条凳，皮面的凳面脱了漆，露出木板。票钱象征性收五毛，没有票，老钱拿个小竹筐搁旁边，自己往筐里丢钱找零。我记得上礼拜放《城南旧事》，林英子唱“长亭外，古道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嫂子跟着哼出声来，声音哑哑的，末了都拿袖口抹眼角。
再往院子深处拐，原来是间废弃车间，如今隔成了两间卡拉OK包房。八块钱一小时，音响是二手的海鸥牌，麦克风裹着红布棉套，经常断音破音。点歌本是用硬壳笔记本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和毛宁的《涛声依旧》旁边画了五角星，表示“金曲”。老板娘珠姐管这两间屋，她说：“歌好听不好听无所谓，关键是扯开嗓子喊两嗓子，心里舒服。”
九点半后，卡拉OK声音弱下来，五金厂的老铁门被人哗啦啦拉上。这截大街的夜进入后半场：卤味摊收马灯，凉粉铺垫塑料布，梧桐树的棋盘被盖上一块防水油布，底下的棋子用橡皮筋捆好。孩子的旱冰鞋挂在树杈上晾着，轮子上沾着泥。
五、沿街边走还有玄机
不过你记住，兴宁大街晚上有没有耍的地方——除了街面上的摊子院子，还有街边闲置的空店面和后墙根的小口子。比如裁缝店隔壁那间锁着门的传达室，窗口搭了块木板，摆着几本小人书摊，租一本五分钱。摊主是个戴尼龙袖套的矮个子男人，他不出声，你就守在窗口等他抬头，按手电筒算钱。还有一处，是街中段公厕墙外的高压水龙头，冬天有人提热水瓶过来打地热水，夏天就有光膀子的男人围着冷水管冲凉，彼此递香皂。
夜里十点半以后，街南头的老槐树底下有遛鸟的来了。那鸟不放出来，罩着蓝布笼子。老哥哥们蹲成一排，各自泡杯高末茶，听听画眉叫，聊的就是街里街坊的零碎事。那晚我听他们说，明年这边要修路拓宽，梧桐树恐怕保不住了。
我听罢摸了摸树干上的粉笔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和一个箭头，不知是哪个孩子画的。路灯在头顶滋滋响了一声，又亮了一亮。你哪天若来，我带你从头走一遍，咱们在老赵卤味摊坐下，一人一瓶啤酒，从北头录像厅里传出的《少林寺》刀剑声正好飘过来，混着卤汤冒泡的咕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