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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小姐好难找啊|五金店老板娘的年关走访记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关了店门,骑上那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后座绑着两瓶黄酒和一袋水果,去镇西头的老主顾陈阿姨家收去年赊的账。路过十字街口,看见原先那家“春燕发屋”卷帘门拉下半截,门口贴了张A4纸,打印体写着“转让”。我刹住车,单脚撑地,朝里喊了一声:“有人吗?”半天,隔壁杂货铺的老赵探出头来:“别喊了,春燕上个月就回安徽老家了,说是婆婆摔了腿,走的时候连那台新买的飞利浦烫发机都搬走了。”

我蹬上车继续走。陈阿姨家住在粮站后面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拎着东西爬上去,敲门敲了三遍,她才来开。屋里一股煤球味儿,客厅沙发上堆着旧衣裳,茶几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稀饭。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老板娘,你还亲自来啊,我正说等儿子回来给你送过去。”我递上黄酒,她摆了摆手,说:“哪儿能要你的东西。”

我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她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那行铅笔写的数字——去年十月赊的一桶立邦漆,外加两把腻子刀,总共一百八十七块。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五块十块居多,还有几张一块的。“你点点。”她说。我没点,直接揣进兜里,顺手把黄酒搁在她门口鞋柜上:“这个是给叔叔过年喝的,不是账。”她叹了口气,说了句——

“现在小姐好难找啊,不是说的那种小姐,我是说,像你这样肯上门收账的老板娘。以前街口小卖部那个李姐,每回收账还带着走街串巷逛一圈,顺便帮人捎个药、带个馍。现在呢,都改成微信转账了,人都不露面。”

我没接话,低头看见她脚上那双棉拖鞋,后跟踩塌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绒布。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自己笑了笑:“这双鞋还是前年我闺女给买的,暖和,就是不跟脚了。”她把脚往沙发底下缩了缩。

账本上的旧名字

回去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老街上。以前这条街上有五家发廊,两家裁缝铺,一个修鞋摊,还有一家卖针头线脑的杂货店。现在发廊只剩一家,叫“阿珍美发”,招牌上的灯管缺了一截,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我在门口停车,阿珍正坐在里面刷手机,看见我,探出头来:“哟,老板娘,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呢,你店里有那种加长的不锈钢合页吗?我家厕所门掉下来了。”

我说有,明天给她带一付。她让我进去坐,倒了一杯茶给我。我坐在那把旧转椅上,椅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她靠着门框,眯着眼看街对面的空铺面,说:

  • “以前这儿是卖卤菜的,那个老板娘做的酱肘子,方圆三里都闻得见香。”
  • “再往前那间,是卖童装的,一到换季就挂出一排小裙子,风一吹,像花蝴蝶。”
  • “现在都空了,房东说租金降了一半都租不出去。”

我端着茶杯,杯底有层茶垢,不知道她泡了多久。她问我:“你那儿还有人赊账吗?”我说有,但不多了。她说:“现在小姐好难找啊,我是说那种肯赊账的——以前镇上哪家铺子不赊个十块二十块的,现在扫码一付,连话都懒得说一句,更别提坐下来聊聊天了。”

铁皮月历上的红圈

回到自己店里,天已经擦黑。我拉亮日光灯,把今天收回来的一百八十七块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是以前装雪花膏的那种,盖子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边角磨得发白。我顺手翻开铁皮桌上的月历,腊月二十四那格被我画了个红圈——那是给隔壁王奶奶送煤的第三个年头。

炉子上的水开了,我冲了一杯茶,坐在那把吱呀响的藤椅上。门外的灯亮着,照见对面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的一张红纸,写着“春节营业到除夕,初六开门”。旁边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谢绝还价,谢谢合作。”

“现在小姐好难找啊。”下午阿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笑,没答腔。其实我想说的是,难找的哪里只有小姐——修鞋的老张上个月走了,没人接班;裁缝铺的老杨眼睛不行了,他儿子在县城卖瓷砖,不来学;连那个补胎的哑巴,都跟着女儿去省城了。

我喝了一口茶,茶叶泡得过久,有点苦。门外走过来一个人影,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像个姑娘。她敲了敲窗户,我起身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搓着手指,说:“老板娘,你还有零钱换吗?我买包盐,只有一张一百的。”我让她进来,从盒子里数了九十八块零钱给她。她拿着盐走了,门带上,玻璃上又糊了一层白雾。

我坐回藤椅上,铁皮盒里的硬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盒底垫着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去年的日期。我翻过来,背面是半截招聘广告——“本店诚招服务员,待遇面议”,下面留的电话被水渍洇开一个洞,看不清后几位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