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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城中村黄窝|老伙计们拆不散的烟火气

“黄窝那片的拆迁横幅挂仨月了,咋还没动静?”我在巷口修电动车摊子边擦手,老周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凑过来。他车后座绑着两把韭菜,叶子蔫耷耷的。

“横幅是挂上了,可老蒋家那棵石榴树还在呢。”我拧紧一颗螺丝,“他家院子那棵,结的果子比拳头大,籽儿甜得粘牙。去年中秋我摘了仨,分给你家小孙子一个,忘啦?”

老周咂咂嘴,“哪能忘,小子吃完还要,我把籽儿吐他手心里,他当宝贝揣兜里了。”他蹲下来看我补胎,“这黄窝要是真拆了,你打算搬哪去?”

黄窝的地面儿和顶棚

黄窝这地方,在芜湖老城西南角,夹在两条马路中间。外地人找不到,本地人懒得去,可住这儿的人自己心里有本账。

巷子窄得只容两辆三轮擦身过,头顶的电线绕成蛛网,晾衣裳的竹竿横七竖八戳出阳台。九十年代建的几栋六层红砖楼,外加一片私自搭的平房,灰瓦石棉瓦掺着用。下暴雨那几天,巷子口第一户老张家的门槛要垫三块砖,不然水漫进来能泡了他给儿子存的结婚酒。

但这里头日子是全的。早上五点,卖豆浆的刘婶就在巷口支锅,那锅是铝的,磕得坑坑洼洼,火一烧就咕嘟冒泡。她家豆浆两块钱一碗,碗是白色搪瓷的,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铁皮来。配着一根油条,刚出锅的,拎在手里烫手,咬一口,油香能飘半条巷子。

下午三点,理发的老孙搬把椅子坐门口,他不用电推子,用剪刀,咔嚓咔嚓跟剪草似地,边剪边跟人唠。有一次他给一个小伙子剪头,剪到一半跑去接电话,回来接着剪,小伙子也没吭声,剪完一看,两边耳朵露出的高度差了半指头。小伙子戴个帽子走了,老孙追上去塞给他一把零钱,“拿走,买瓶水。”小伙子摆摆手,“叔,没事,我本来就打算剃光头。”

那棵石榴树和它的孙子们

老蒋家的石榴树,在黄窝算是一景。树不算高,但枝杈横着长,占了半个院子。每年五月开花,红彤彤一片,从巷子这头就能看见,像点了一团小火。到了秋天,果子挂满枝,老蒋拿个竹竿挑着布袋,一个一个套下来,从不拿钩子乱打,他说打下来的歪瓜裂枣,掰开看都是白的,不甜。

黄窝的人吃石榴不吃籽,唯独老蒋家孙女儿,五岁,把一整颗籽嚼吧嚼吧咽了。老蒋吓一跳,跟她说:“闺女,籽儿不吐,明儿你肚里长石榴树哇!”她眨巴眼,“长就长,正好我石榴吃不完。”这话后来成了黄窝的笑谈,逢孩子不肯吐籽,大人就学她说话。

老蒋说,这棵树是他爹1984年从南陵老家挖来的苗,种下就没挪过窝。拆迁的消息传了七八年,愣是没动手,老蒋不信这回能拆成。他总说:“先把树锯了,再来跟我谈。”可上个月,树根底下确实画了白线,老蒋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起来时膝盖上沾着灰,也没说话。

拆不动的日子

要说黄窝最热闹的地方,是巷子中段的那个水龙头。老楼水管压力不够,三楼以上白天没水,家家户户备着桶。洗衣裳的、洗菜的、涮拖把的,全挤在这儿。

前天傍晚,我拎着两条鲫鱼去那儿洗,碰见二楼的小赵。她穿着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蹲地上搓一件小孩的毛衣,边搓边骂自来水公司。隔壁的李婶打水冲脚,冲着头也不抬接了一句:“骂啥,你公公当年不就是管水泵的。”

“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小赵把毛衣拧干,“他管水泵,结果咱们这楼到现在还三天两头停水。他要是活回来,我非让他自己下来挑水。”
“活不回来了,你给他坟头种棵石榴树,跟他爹那棵配对。”李婶说。

小赵没回话,蹲着搓,搓着搓着笑了。她公公走三年了,她那个语气跟老蒋说他爹时一模一样的。黄窝的人不大会说“怀念”这种词,他们就说“树还在”、“水管还是老样子”、“狗还认得路”。

那天洗完鱼我往回走,天擦黑了,巷子里路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前几天被卡车挂断,还没人来修。半明半暗里,老蒋还坐在他家门槛上,手里拿个蒲扇,扇一阵停一阵。他看见我,举了下蒲扇算是招呼。我问他晚黑吃啥,他说:“剩饭,泡点汤。你要不要匀一碗?”我说我家里炖了鱼,他说那让孙女儿端个碗来盛点汤。

他孙女儿当真端个搪瓷碗跑过来,那碗还是她老爷爷传下来的,搪瓷都磨白了,碗底印着“芜湖市第三食品厂”的红字,缺了半拉。她站在我家锅灶边看了一会儿,说:“爷爷,这鱼眼睛是白的。”

“白的好,活的。”

她端着汤走回去的时候,汤在碗里晃荡,洒出来的几滴,正好滴在那条白线上,很快渗进土里,连个印儿也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