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qq软件网站,作者: ,:

徐州哪里有乐子|四寻小城闲趣

入夏后第三回,我骑车过了故黄河桥。车筐里搁着保温杯和一张手抄的地址——是老丁给写的,说堤东巷口有家棋社,三十年的老底子。老丁是修表匠,手抖,写字倒稳。我到巷口时,日头还斜,墙根背阴处已经蹲了俩下象棋的,石棋盘刻进水泥台面里,年月久了,楚河汉界的漆早磨没了,只留一圈凹痕。旁边搁着搪瓷缸,缸底沉着半缸茶根,看不出颜色。

徐州哪里有乐子?去问那些白日里没事干的闲人。他们不答,只拿蒲扇往哪一指,哪儿就有活计可看,有声响可听,有等会儿才揭晓的输赢可熬。

一、棋社的门脸

棋社没挂招牌,门脸是一间打通的两层老屋。一层摆四张方桌,二层慢悠悠支着几把吊扇,扇叶上裹着一层灰,转起来声音发闷。屋里人不多,多半是上了岁数的,也有两个穿短袖工装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看一本翻烂的残局谱。老板姓渠,是接手他老子的摊子,收三块钱一位,管一壶莱芜老干烘,茶壶嘴缺口用胶布粘着,续水自己提暖瓶。

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瓷砖上摆着烟盒、打火机、半包没有启封的枇杷糖,还有一个塑料皮本子,里头记电话号,谁要下彩棋自己留笔。有一页没写号码,画着一个人骑着独轮车玩火棍,旁边写:“夜场套圈,十五分钟。”我问渠老板这话什么意思,他撇撇嘴:“老陈头。以前在快哉亭摆摊,专耍这个。现在手腕不行了,改替人押车送货。每回送货路过这边,都要进来下两盘,输了才走。”

说话间,老陈头真到了。穿灰布衫,腰间挂一串钥匙,进门不看人,先从裤兜掏出一叠麻将牌一样厚的塑料圆片儿,往桌上一拍。有三片磨得发白,刻着“乐”字,像是从什么旧玩具拆下来的。渠老板说这是老陈头自己刻的记子,输一盘,送别人一片,集满十片能换他一份他儿子烧的砂锅焖肉。老陈头不接话,已经坐下来,把棋子搅乱重摆。他落子快,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隙里有黑泥,抓棋子时啪嗒一声响。一旁观棋的戴眼镜老大爷端着茶缸子,倏忽间冒出一句:“你那是找乐子还是找罪受?”老陈头回他一个字:“都有。”

二、废品站隔壁的书场

离棋社两站路有座废品收购站,铁皮棚子底下一台电子秤。我本来想去看看有没有能修的旧收音机,站棚里翻腾着,忽然听见隔壁门板响。是两扇窄窄的木门,漆成绿豆色,挂着帘子——帘子是用旧年画折的长条串成的,画上有万里长城和牡丹。

进去一看,是个说书棚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摆七八条长板凳,板凳腿儿底下垫着砖头找平。正北一只长条桌上架着醒木、扇子、手帕,桌围子是一块蓝印花的布,边缘起了毛,绣着“徐州书场”四个字,字体倒是端正。今天轮档是个中年妇女,姓蒋,穿黑布鞋,往桌前一站就开嗓。我说的是徐州琴书,调子拖得长,唱到转韵的地方,嗓音一沉,像蚌壳合拢。台下坐着四个人,一位穿环卫工作服的,一位戴助听器的大爷,还有两个跟我一样空手进来看热闹的。

说书到一半,喘气歇息,蒋老师离桌坐下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麦茶。她指着窗台上一个木匣子说,那里头装着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传到现在的观众签名簿,翻烂了两本,这是第三本。我翻开最后几页,新写的日期是今天的,字迹潦草:“下午听书一句:‘人间的帐都算不清,头顶上只有一块云。’——记于某年夏至后。”还有一行铅笔字,像是孩子画的:“这里凉快,有凳坐。”没有别的了,没写谁的名字,也没写多长。合上木匣,灰尘从缝里挤出来,在斜光里抖那么两下。

三、夜市边缘的旧唱碟摊

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我从书场出来,顺着中山南路往北走了约两里路。夜市已经支起来,摊位密密排着,手机贴膜、烤冷面、卖小孩发光的竹蜻蜓。尽头靠近天桥底下的位置,一个男人支着自己的折叠桌,摆着十几张用塑料膜包着的黑胶和一整摞CD。他卖的不是讲究货,大多是八十年代电影原声带、草原歌曲拼盘、还有一张《彭城歌谣集》,塑封开过口,盘面上有细微划痕。

男人说这些CD一半是从旧货市场收的,另一半是居民清理楼道时扔出来他捡的,擦一擦还能放。桌角放着一台小收录机,拖着根断了又接上的电插线,正循环放着一首口琴独奏,曲子短,句尾总带一道沙沙的电流底噪。有人问他这卖多少钱,他说随便给,给三块也行,给一碗米线钱也行,不亏心。

这时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伙子蹲下来翻碟,挑出一张《地道战》合集,问有无。那男人接过去,用手掌抹了抹碟面,说:“我这个能放,就是开头有一道跳音,会自己重复半句。当是额外赠你一个乐子。”小伙子咧嘴笑,掏了五块零钱放在桌上,把CD搁进书包,也没要走试听的袋子和套。临走他又指指那台口琴曲,问叫啥名。男人想了想,说:“不晓得,好像是哪个工厂文艺队剩下来的,磁带皮都磨糊了,只能放出个大概调。但听着,并不闹心。”

夜更深些,天桥底下的光色分层,摊位旁拧亮的小灯球照得人脸半边亮半边暗。我折返那条堤东巷时,棋社已经拉了卷帘门,但门缝底下的灯还亮着。渠老板大概是还在清帐,或者说书人还在叠钥匙扣,都说不准。鞋底踩着碎砖块,嘎吱一声,没别的声音。

往里拐有一根电线杆,杆身贴着各样小广告,底下压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梧桐叶。叶子旁边,一只塑料瓶盖半嵌进土里,瓶盖里积着昨天的雨水,还没干。我听见卷帘门背后有只手表上发条的声音——旋紧,松一下,又旋半圈。像棋子在棋盘边缘攥着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