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按摩小店最多的叫什么名字|老街巷里数招牌
在莆田,按摩小店最多的名字,大概要数“盲人推拿”。我沿着城厢区那条旧巷子走了一下午,数到第十二块招牌时,其中七块都写着这四个字。有的用红漆写在木板上,有的用塑料贴字粘在玻璃门上,还有一块干脆用粉笔写在纸壳上,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
巷子不宽,两辆电动车并排就占满了。下午三点多,日头斜着照进来,把石板路分成明暗两半。我走到第三家店门口,门楣上挂着“盲人推拿”四个字,字迹已经褪成浅粉色。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飘出一股艾草和红花油混合的气味。
第一间店:竹椅和收音机
店里摆着四张窄床,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靠墙的竹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闭着眼,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正播着莆仙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整个屋子。
“师傅,这会儿有空吗?”我问。
他睁开眼,眼珠没有焦距,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有。你坐。”他站起来,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先摸到床头柜,拿起一条叠好的毛巾,抖开,铺在枕头上,动作很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实。
我趴下,他按了两下我的肩膀,说:“你这肩颈,僵得跟门板似的。”他手上力道不小,拇指沿着我的斜方肌一路压下去,每一下都按到骨缝里。我问他干了多少年,他说二十来年,从学徒做起,那时候店里只有两张床,连空调都没有,夏天靠一把吊扇。
他指指墙角那台落地扇:“那台就是当年的,换了三次电机,壳子还是老的。”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像老牛拉车。
聊到招牌上的名字,他说:“这条街上,换过七八家店,名字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盲人推拿’四个字最实在。客人好认,我们也好讲。”他顿了顿,“你看对面那家,去年挂了个‘经络养生’,今年又改成‘古法理疗’,老板还是同一个人,客人反而少了。”
我扭头看对面,门头确实新刷了漆,但门可罗雀。
第二间店:搪瓷缸和记账本
从第一间店出来,往巷子深处走了五十来步,又见到一块“盲人推拿”的招牌。这间更小,只有两张床,中间拉着一块布帘子。门口摆着个搪瓷缸,缸壁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褐色的铁皮,里面泡着黄褐色的药酒。
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见我走近,放下手里的空心菜:“做推拿?进来坐。”她引我进去,拉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墙上挂着一本硬壳记账本,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数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男人在里间给人按腰,隔着布帘子能听到对话声。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自己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腰不行了,每周来按两次。老板娘接过话茬:“这一片的熟客,好多都是干体力活的。他们不讲究花哨,就认准‘盲人推拿’这几个字,觉得实在。”
她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碎末子,但水是滚烫的。她说自己在这条巷子开了九年店,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五,但收费一直没怎么涨。“我老公眼睛不好,但手上有准头。客人信这个,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她指了指门外:“你往前走,还有好几家。有的叫‘康乐’,有的叫‘舒心’,但做着做着,又都改回老名字了。为什么?好记,也好信。”
第三间店:旧挂历和塑料凳
再往前走,巷子拐了个弯,出现一个岔口。右边那排店面里,有一家挂着“盲人推拿”的塑料招牌,字是凸起的,摸上去有立体感。门口堆着几把塑料凳子,红的蓝的,有一把缺了条腿,垫着半块砖头。
店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戴着墨镜,手里捏着个旧挂历,用指尖摸着上面的凸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做推拿?”我说是。他站起来,引我到床边,动作利落,显然对屋里的每件东西都了如指掌。
他按我的腿,一边按一边说:“我爸以前在这条街上开店,也是这个名字。他退休了,我接手。名字没换,客人也没丢。”他说现在店里用一次性床单,但药油还是按老方子泡的,艾叶从涵江那边收来的,每年端午前后去一趟。
他按到我的膝盖窝,突然停了一下:“你这儿有个结节,平时久坐吧?”我说是。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油在手心,搓热了再按上去。那味道很冲,像樟脑混着薄荷。
“这条街上,叫这个名字的店,前前后后我认识七八家。有的关了,有的搬了,但新开张的,还是喜欢用这四个字。”他收了力,让我翻过身来,“客人进门不用解释,一看招牌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这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更响亮的店名。他笑了笑,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不换了。我爸用这名字干了二十多年,我接着用。客人认这个,我也认这个。”
天黑之前的最后一家
从第三间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我往回走,又经过那几块招牌。有一家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但门楣上“盲人推拿”四个字还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灯箱,有一半已经黑了。
走到巷口,我回头数了数,亮着灯箱的还有五家。其中三家,都叫“盲人推拿”。
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正往门口搬啤酒箱,见我站着,随口说了一句:“这条巷子,就属这个名字最多。换别的,没人认。”
他搬完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店里去了。灯箱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块招牌,忽然想起第一间店里的那台吊扇,还在转。嘎吱嘎吱,像在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