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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门附近适合玩的小巷子|穿弄堂找旧门牌和老虎灶

“你再说一遍,从胜利门地铁口出来往哪边走?”我妈蹲在路沿石上系鞋带,头也不抬。

“四号口,往右拐,穿过那个卖电瓶车零件的铺子,再往里走三十步。”我指着前面灰扑扑的巷口,“铺子门口常年堆着废轮胎。”

“轮胎?我怎么只看见一摞蜂窝煤。”

“那家上个月不卖煤了,改收旧洗衣机。”

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行,反正你带路。”

胜利门附近这种窄弄堂,地图上根本标不全。我们钻进那条不足两米宽的巷子时,头顶晾着的蓝布工装正往下滴水,正好落在后颈窝。巷子左边是八十年代盖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右边是后来搭的简易车棚,铁皮顶被雨水锈穿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碎砖地上照出几团光圈。我妈忽然停下,伸手去摸墙上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子——“胜利巷公厕,距此50米”,牌子右下角还錾着“1993”几个小字。

先找水龙头和蜂窝煤

这条巷子真正的活物,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出现的。倒马桶的阿姨推着那种带四个小轮的铁皮车,车轮碾过排水沟的铁格栅,哐当一声。卖豆浆的夫妻俩把铝桶搁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桶盖掀开一半,热气就往外扑。我不喝豆浆,但我妈非得停下来问价。

“两块五一碗?胜利门外头菜市场才卖两块。”她说。

“那是兑了水的。我这个是小石磨磨的。”老板娘拿铁勺在桶里搅了一圈,勺底捞起来,豆浆浓度看得出挂壁。

我妈掏了五块钱:“那来两碗,咸的。”

老板娘弯腰从塑料筐里摸出两只磕了口的蓝边碗,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虾皮和紫菜。碗沿缺口的位置齐整,给烫过太多次了。我们蹲在门槛上喝,能看见对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树上青黄的果子已经胀大了,枝条垂到隔壁二楼的窗台边——窗台上搁着一双解放鞋和半块肥皂。

喝到一半,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连按三下,急促。老板娘端着碗侧身让路,一个穿墨绿色邮政制服的老头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过来,车后座绑着两捆报纸和几封信件。他骑过去时,车轮带起一片湿泥,溅到我鞋面上。

“老王现在送你那片儿?”老板娘冲他背影喊。

“早不送了。老王去年瘫了,这片归我跑。”老头也不回头,铃铛又响了两下,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墙上和门缝里的旧物

喝完豆浆,我们沿着巷子继续往深处走。这一段墙面出现了明显不同的砌法——前几年的水泥抹面,再往前的石灰粉刷,露出青砖的部分应该是七八十年前的旧墙基。砖缝里嵌着好些东西:一个生锈的指甲剪,半截塑料梳子,还有一颗玻璃弹珠,里面嵌着螺旋的彩色花纹。我妈伸手夹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弹珠里面的花纹透过光线转了个角度,变成另一种颜色。

“你小时候也玩这个。”她把弹珠放回砖缝里,“那年为了颗蓝色的,你跟巷口修鞋匠的儿子打了一架,把人推在煤堆上。”

“后来呢?”

“后来人家要赔五块钱。你爸掏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颗弹珠——大概就是当年那一颗。巷子不长,但门牌号分段看着像另一条逻辑。从8号到13号中间隔着一片违章搭建的杂物间,铁皮门上半数锁头锈死,只有一间挂着新锁,锁鼻上缠了一圈红绳。

“我住这儿那会儿”,我妈指着13号楼三层的窗子,“朝北这间房租三十块一个月,窗框漏风,冬天得住门缝塞报纸。楼底下那个卖烟纸店的婆婆,后来把店面给了女婿,女婿又转给修手机的。修手机的干了两年,又把门厅租给炸鸡排的。”

深井和最后一段窄道

巷子走到头,是一面刷了半截白漆的墙,墙根下蹲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墙上嵌着一个小石龛,里面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半截的檀香,全灭了。石龛顶上垂下来一条拉绳,绳头挂了颗铜铃铛,风一吹,铃铛碰在龛沿砖上的声音很碎,当当的,像手表走针被放大。

我妈伸手拉了一下绳子,铃铛响了,可沟渠里没水声。

“以前这拉绳是抽水井,左邻右舍都来接水。后来水管铺进来,井就填了,只剩这条绳子。”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是谁留着它,大概是忘了拆。”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这时有个穿校服的孩子从拐角跑过来,书包拉链半开着。他数着小卖部门口的蓝磷洗衣粉包装袋,跑到龚家墙门口时猛地刹住,回头喊:“奶奶,今天有卖糖人儿的吗?”一个白发老太太扒着窗台回应:“没来!他周三不来!周六才来!”孩子扭头又跑了。

墙根水缸沿上搁着半块蜂窝煤,潮了,边上发白,捏碎一角露出黑色的煤核,大概还能用一次。我妈看了那煤一眼,没说话,领着我从原路往回走。回到胜利门商场侧门时,她忽然停住,指着墙根一处不起眼的刷痕说:“那个上头原来贴着‘房屋出租,押一付三’。”现在那块墙面已经被新的小广告贴了四五层,最上面的是“通下水道”和“补屋顶漏水”。

巷口卖电瓶车零件的铺子已经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老板蹲在门槛上剥水煮花生,壳儿丢进一只旧铁皮罐子里。他看见我们又绕回来,点头说了句:“弄堂里比马路上凉快吧。”我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铺子门边的墙缝里,把早上看见的那张揉皱的电费单又往里塞了塞。单子上的名字,隐约是“龚忠良”,缴费日期那栏的字已经洇成蓝紫色了。我和她并肩站了一会儿,只听那只铜铃铛从巷子深处又响了一下——铃舌发涩,像有只手悬在半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拉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