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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小巷子里的爱情卖到|三十年后一碗生滚粥

二〇二四年冬至,我蹲在佛山普君墟一条窄巷的骑楼底下,面前摆着铝皮桶和半截粉笔。桶里是今早磨好的米浆,粉笔在地上划出几个大字:“顺德公生滚粥,五蚊一碗。”巷口卖姜的婶子探过头来:“阿公,你唔系以前喺祖庙后边修钟表嗰个咩?”我点点头,手没停,粥底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泡。

要问佛山小巷子里的爱情卖到几时收场,我答:卖到我和阿珍最后一次争执那天,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一日,台风过境,她丢下一把铜钥匙,去了香港。那钥匙后来我串了三十年,如今挂在我系粥摊的竹竿上,生锈得跟条咸鱼干一样。

铜钥匙的来处

我十八岁拜师学修钟表,铺子开在黄巷口,两爿门板,一张玻璃柜台。阿珍是隔壁凉茶铺老板的女儿,每天下午四点端一碗斑砂凉茶过来,非要看我拆手表。她常说我拧螺丝的手指像跳舞,我一抬头,她就拿手背捂住嘴巴笑,露出一小截虎牙。

一九八八年春,我在铺后杂物间用旧门板隔出半间房,地上铺了水磨石砖,给她配了一把新锁的铜钥匙。那把锁是佛山国营锁厂出的“铁城牌”,我特意去普澜二路买的,五块六毛钱,单据我如今还能背出来。阿珍进新铺那天,用指头弹了三下铜钥匙的齿口,说:“呢个位,够摆一个暖水壶,两张矮凳。”我们那时候的爱情,就卖到这一把钥匙,一个门框,月租三十五块的铺头租金,还有每日黄昏煤炉上那锅两人分食的老火粥。

当时生意好,修一只进口表能赚八块钱,一天开三四回螺丝刀。我替阿珍攒了一叠影剧院票根,永红剧场、金城电影院,日期都签好,准备年底去影剧院斜对面那家“宝光照相馆”拍结婚照。

她说:“你揸住我只碗,我哋毋使分得咁清。”

我心里甜,可嘴上说:“碗要分清,粥,都系要分清楚。”现在想起来,那碗底总有一个豁口,是我拆闹钟时不小心磕崩的,她用砂纸磨圆了边缘,说怕刮嘴。那豁口后来盛过的每一口粥,都带一点点咸。

台风天的账

一九九三年夏天开始,凉茶铺做不下去,她阿爸把铺面转给卖玉石的潮州人。阿珍的哥哥在地盘干活,摔断了腿,医药费压到我们头上。我那时给人修电子表,一整夜焊电路板,挣三十块钱,刚够买半只鸡。

七月十一日,台风从大良那边刮过来,黄风打横卷走巷口的铁皮招牌。她冲进铺里,雨湿了半边裙子,手里捏着我的工作笔记本,翻开到夹着一张香港汇款单的联。

“阿妈话过那边亲戚可以帮我入制衣厂。”她说,声音像受了潮的砂纸。

我一把把铜钥匙拍在柜台上:“你走,佛山小巷子里的爱情卖到呢度为止。以后你饮香港茶餐厅嘅菠萝油,我煲佛山旧街嘅大头菜粥,大家各走各路。”

她没接钥匙,转身冲进雨里,脚下一只红色的塑料拖鞋被水冲走了。我记得那鞋子在雨水里打转的样子,像一瓣剥落的木棉花。后来窗户被风灌开,桌上那壶凉茶晒干了,落了一层灰黄色的尘。

粥摊的规矩

二〇〇六年,我关了钟表铺,开始在老城区摆粥摊。起初只是闷头卖粥,后来有人认出我,便问起那把钥匙。我不答,只说“佛山小巷子里的爱情卖到瓦缸,唔卖讲古”。我煮粥用当年阿珍家凉茶铺的方法——新米掺一勺旧米,米浆要磨过两遍,先放一把陈皮丝垫底,滚开以后转文火,煮到米粒开花。

摊位上放一块木板,钉着五只粗瓷碗,每只碗沿都用油漆点了不同颜色——红、黄、蓝、白、绿。那是我修表用的油漆,点着玩。年轻人来喝粥,爱猜颜色,猜对了免三块钱。猜完总问:“点解五只碗黐住唔分开?”我说:“其中一只碗个豁口,系粒螺丝崩出来嘅。”他们笑起来,有一个阿妹眨眼说:“阿公,你讲嘅唔系螺丝,系一支好耐以前嘅钥匙。”我没接话。生意这才算立住了。

元旦那晚收摊,姜婶塞给我两个芥菜包子。我揭开铝桶盖清洗,瞥见桶底一圈水垢,边缘零零散散沉着几粒旧米。我把钥匙从竹竿上取下来,放到水龙头下冲刷。锈皮脱落,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干涸的年轮。远处普君墟的大喇叭播着“生菜会”的消息,巷尾养狗的人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我就想,明天出摊之前,应当换个新锁头。姜婶那借来的老虎钳正好还能用。钥匙原本要留下的,可锈都冲净了,剩下一点点铜壳,握在手心还是温的。水垢随水流动,最终卡在铝桶底的螺栓缝里,我拿螺丝批拨了两下,没弄出来,索性就让它留着。桶里有半勺晚上要用的米浆,已经略微发酸了。我拨灭了炉火,盖子合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深巷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唱一支粤曲,声音像被湿气泡过,软软地浸进灰砖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