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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湖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一封寄给老吴的回信

老吴:

上回你来信问后湖鸡窝到底哪里值得跑一趟,我拖了半个月才动笔,实在是因为这几个地方得挑日子去,去早了鸡还没上笼,去晚了又只剩一锅浑汤。今天刚下过雨,踩着一脚泥走完三个点,回来赶紧给你写。

先说清楚,咱们说的后湖鸡窝,不是哪个村哪个组,是后湖巷子口那一大片自建房,住了百来户人家,家家门口垒鸡窝,少的三五只,多的能养二十只。你以前笑我“跟鸡较劲”,我不跟你争,这地方的好,得蹲下来才看得见。

**第一处,老周家斜对面的水泥板窝**,在老周剃头铺子往南走的第七根电线杆底下。那窝不是砖砌的,是两块水泥桥板斜靠着墙,搭成个三角洞,里头的鸡是老周拿淘汰的蛋鸡跟人换的,全是芦花鸡。你去的时候记得带一把干玉米粒,往缝里一撒,母鸡会从洞里斜着身子挤出来,脖子上的毛炸开一圈,像戴了条毛领子。老周这人嘴碎,但他有一样好——每天傍晚六点整,他搬个小板凳坐在窝边,拿一把缺了齿的塑料梳子,给带头的那只黑芦花梳胸脯上的毛。梳完了,鸡就跳到他膝盖上蹲着,咕咕咕叫三声,像说“行了行了”。

**第二处,是巷尾废弃水塔底下的“三层阁楼窝”**——那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水塔底座用了半圈红砖围了个直径一米二的圆,顶上架了三根报废的自行车轮圈,一层一层码上去,最下面垫的是旧棉胎,中间是稻草,最顶上铺了半张竹席。养鸡的是水塔边修自行车的朱师傅,他说这样鸡能上下跳,活动开了肉紧实。今年春天我去看,三层阁楼里卧着两只白洛克,底下那层挤着五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鸡妈妈是只秃尾巴的九斤黄——尾巴是让黄鼠狼咬掉的,朱师傅说起这事直摇头,说那晚他听见鸡叫,披着衣服出来,黄鼠狼叼着尾巴尖已经蹿上墙头了。我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我拿弹弓打,没打着,倒是把对面王婶家晾的裤衩打掉一回”。你别笑,他的话不可信,但他的鸡窝值得看,窝里吊着一串颗粒盐,阴雨天鸡不精神的时候,朱师傅揪两粒塞进米糠里拌匀,鸡吃完就爱扫翅膀。

**第三处,我得好好跟你说说**,在巷子东头豆腐坊后院,老板娘刘婶自家搭的鸡窝,最出名。出名不在窝大,也不在鸡好,在于她家用做豆腐的豆腐渣喂鸡,鸡粪不臭,带着一股酸浆味。她那个窝是用报废的铁皮煤气灶改的——拆掉阀门旋钮,灶膛里铺了三指厚的稻壳灰,鸡就从原本放锅的口子钻进钻出。刘婶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顺手把泡豆子的水泼在鸡窝边上,引来好些小虫,鸡早早醒了就自己扒拉吃。有个细节你得记清楚:她家那口灶边铁架上,拿青石压着半坛老泡菜,坛沿水干了刘婶就补,泡菜是喂不下蛋的老母鸡的,加一把枸杞,炖出来祛湿。她跟我讲,这是她妹子从湖南带过来的方子,那年她妹子嫁去株洲,临走把坛子底的老盐水倒了一小瓶给她——“盐水认人,鸡也认人”,这话是刘婶说的,我原话给你抄过去。

你要是哪天去,最好拜四下午,街上收完旧家电的三轮会停在豆腐坊门口,收旧的小赵认得鸡窝,他会顺嘴问刘婶“这窝还能撑几年?”刘婶就用扫帚头轻敲一下煤气灶的铁皮,说“跟我的牙一样,看着掉光了,咬豆腐还使得”。小赵就笑,走的时候,车斗照旧没收走半块铁皮,他倒是从车斗里翻出几把干笋衣,塞在刘婶手里,说是前日在桥东收来的,“给你家那几笼烧汤用”。

我从后湖回来,裤脚沾了蛋壳和碎米粒,回家拿刷子弄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你上回没问我是怎么找到第一个窝的。就是那个水泥板窝——傍晚路过老周剃头铺,看见他拿梳子,我还当他在给谁家孩子梳头,走近一看,原来那只黑芦花站在他膝盖上眯着眼,梳子的齿缝里卡着三根昨晚剩的鸡毛。老周偏头对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挪给你收好:

“这巷子里的鸡,不认人认梳子;我的梳子,不认鸡认日子。”

对了,你下回来,记得把前年在旧货市集淘的那本《后湖畜牧志》带着,我翻了县城图书馆的存档,说水塔底下那一带,民国后期是某家油坊的晒料场,地面夯得密实,虫子多,是个养鸡的老窝子。我问过书脊上贴的编号纸还黏不黏得住——拿到手十多年了,你要是带来,我陪你去巷尾核对一下,看看是不是朱师傅那个废水塔的位置。

我这几日把后湖鸡窝的地图画了个简表,夹在你爱用的那本硬壳笔记本里,里头用铅笔标了南面的风往哪儿吹,冬天窝朝哪边开向阳。你来了,拿去看就行,回头得还我——那笔记本里头还夹着去年梧桐树的干叶子,我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