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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按摩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手艺人的下午走访记

下午两点半,我拎着用了十二年的搪瓷杯,从东川按摩街南口进去。这条街不长,从南到北大约四百步,两侧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居民楼,一楼全改成铺面。门头招牌新旧不一,有的还是木头底子刷红漆,有的换了亚克力灯箱。今天是周三,街上人不多,几个穿拖鞋的老头坐在榕树底下看人下棋。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从学徒到师傅,再到现在自己带徒弟。这条街上的铺子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但要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还得是街中段的张家老铺、北头的陈氏筋骨堂,还有南口那家不挂招牌的盲人推拿室。这三处,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规矩。

张家老铺:一块木牌用了三十年

张家老铺在街中段,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左边一扇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挂着一块松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张家老铺”四个字,落款是1993年。这块牌子是张师傅的爹写的,他爹干了一辈子推拿,六十岁退休那年亲手刻的。

我推门进去,张师傅正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按肩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努努嘴让我坐。屋里还是老样子,三张窄床,白布单子洗得发灰但叠得齐整,墙角一个铁皮柜子,里面装着红花油、正骨水、还有他自己泡的药酒。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前年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病人送的,红底黄字,写着“妙手回春”。

“你这肩周炎,再按三次就差不多了。回去别老举重物,热水袋敷敷。”张师傅对那女人说。

女人走了,张师傅才坐下点烟。他今年五十八,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指节粗大,是常年用力的结果。我们聊了几句近况,他说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学这个,嫌累,嫌来钱慢。

“我这门手艺,靠的是手感,不是靠机器。”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摸到哪块肌肉紧,哪条筋错位,心里就有数。机器代替不了。”

张家老铺的规矩是不预约、不推销、不办卡,来了就按,按完就走。价格贴在墙上,用胶带粘着,有些年头了:全身推拿四十块,局部三十块。这个价格在这条街上算便宜的,但张师傅的手艺是公认的扎实,他父亲传下来的那套揉、按、推、拿手法,他用了三十年,没走样。

陈氏筋骨堂:正骨的一把好手

从张家老铺出来往北走,大约一百步,就是陈氏筋骨堂。这家门面比张家大,两间打通,摆了六张床,还有一台红外线理疗仪。陈师傅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科班出身的,年轻时候在省中医院进修过两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陈师傅今年四十五,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的专长是正骨,尤其是颈椎和腰椎的复位。来找他的人多,得排队,有时候等一两个小时。我进门的时候,他正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掰脖子,只听见“咔”一声,小伙子吓了一跳,陈师傅说:“好了,起来试试。”

小伙子转了转脖子,说:“哎,真不疼了。”陈师傅笑了笑,让他去前台交钱,然后招呼我坐。

“你那个徒弟学得怎么样了?”他问我。

“还行,就是手劲控制不好,有时候重了。”我说。

陈师傅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他说他最近进了一批膏药,是老家一个老中医配的方子,效果不错,但前提是先把骨头复好位,膏药才管用

陈氏筋骨堂的墙上挂着一张人体骨骼图,边上用红笔标了几个点。他跟我说,那是他这些年总结出来的几个关键穴位,跟学校教的有点不一样,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这东西,光靠书本不行,得拿手去试,拿人去验。

他这里收费比张家贵一些,正骨一次六十,但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大医院上班,他说医院里规矩多,病人多,一个上午看二十个,每个分不到十分钟。“我这行,急不得,慢工出细活。”

南口盲人推拿室:不挂招牌的铺子

南口那家盲人推拿室,最不好找。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用粉笔写了“推拿”两个字,下雨天就模糊了,得重新描。门常年虚掩着,推门进去,要先适应一会儿暗光,才能看清里面的布局。

屋里只有两张床,收拾得干净。靠墙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收音机,常年开着,播的是评书。推拿师姓王,四十来岁,先天性失明,但手劲极大,手指头像铁棍一样,按下去又准又狠。

我第一次来是五年前,那时候腰扭了,走路都直不起身。王师傅让我趴下,用手从腰一路摸到脚踝,然后说:“第三腰椎错位了,忍一下。”话音没落,他双手一压一推,我听见腰里“咯噔”一声,当时就松快了。

王师傅不爱说话,按的时候只问一句:“疼不疼?”我说疼,他就放轻一点;说不疼,他就加力。他的收费也简单,全身推拿五十,局部三十,跟张家一样,但他从不主动提价格,都是客人问了他才说

我问他:“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大概十五六年吧,记不太清了。”他说他看不见,但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谁胖了,谁瘦了,谁走路带风,谁脚底发沉,他都能听出来。

这间屋子没有空调,夏天靠一台落地扇,冬天靠一个电暖器。王师傅说,他不需要太多东西,有张床,有双手,就够了。

收尾:榕树底下的影子

从南口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多了一些,下棋的老头散了,换了一拨买菜回来的妇女。我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张家老铺的木头牌子还是那么旧,陈氏筋骨堂的灯箱亮起来了,南口那扇虚掩的门还是关着,粉笔写的“推拿”两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水早喝完了。明天还得来,有个老客人约了早上八点,他的膝盖疼了半个月,让我给看看。我把杯子揣进兜里,往南走了。路过那棵榕树的时候,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片叶子落在石凳上,风一吹,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