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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鸟洞群|湿地土崖上的废井与候鸟巢

我把那张1978年的骑自行车存车票夹在硬皮本里,夹了足有三十年。票面印着“大庆市龙凤区存车处”,一角盖着褪成浅蓝的方形章。这张票是父亲去世前一年随手交给我的,他说去湿地看鸟的时候用。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湿地”根本不是地图上标着的大片水面,而是沿着北二十里泡老土崖延伸出去的一溜死水坑。而那些坑,后来有了一个拗口的名字——大庆鸟洞群。

父亲是采油七厂退休的管线工,退休前的工作是巡线。他说,鸟洞群不是天然形成的洞,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试油队打的浅探井,井打废了,套管拔不出来,就露着半截油管在地面。风吹日晒三十年,油管锈成了深褐色的铁辫子,地下那一截早被地下水顶上来,在坐标仪上成一个空心点。水跟油花浮在洞底,冬天冻结成镜面,春天开化,就有一股淡淡的烃味蒸发上来。候鸟不知道那是废井,只当是现成的饮水和避风处。

鸟类观察站的张老师傅跟我说过一个细节,我记到今天:野鸭选巢,专挑那些周围长满碱蓬草的洞眼,因为它们会把巢垒在管壁和土崖的折缝里,像把窝嵌进一枚生锈的指环。他说这话时朝我倒了一茶缸子热水,茶叶梗立在缸底,像一根根小小的井架。

存车票背面的“七厂”二字

父亲骑着那辆飞鸽28大杠去湿地,后座绑着军用水壶和两节一号电池装的手电筒。他管那趟路叫“串洞”。串洞的路线很固定:从龙凤区存车处往东骑四十分钟,过一道铁道人字坡,再沿拉着铁丝网的土路下到盐碱滩。存车票本来是存自行车用的,但父亲说,他从来不把车存进车棚,他把票塞在雨衣口袋,等一路颠到鸟洞群边上,把车往砂质土里一架,票就当作“到过此地”的记号。

票面上的红字是“七厂”两个字。我问父亲这算什么凭证,他说,油田规矩,进野外必须留票根,万一刮大风回不来,救援队凭票根上的号找到你最后停车的方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在掩盖另一个用途。后来他病重那年才松口:鸟洞群的洞口位置是斜的,冬天冻土膨胀,套管会被顶得咯咯响。有洞口的地方草长得比别处矮,因为地下有油管线透气孔,一到傍晚那些矮草上常落满了斑嘴鸭和绿头鸭。父亲去,是为了数鸭子,数满二十只就低头在存车票背面画一道竖线。他把画满竖线的票都收在饼干盒里,像攒一种无人知晓的通货。

一张旧信笺记录的入洞规矩

我还保有育苇场老技术员郭叔的一封短信,写在格纹信笺上,日期是1992年6月。他在信里告诉父亲,鸟洞群最北端三个洞被雨季的苇根堵塞,渗下去的地表水变得又咸又浑,水鸟的雏鸟容易得血栓病。

郭叔说:“井眼用石笼网罩住,只留一指宽的缝,水能进,鸟能进,猫和老鼠进不去。”他托父亲找厂里废弃的薄壁套管,焊一圈弧形的防护沿。父亲看了信就笑了,说郭叔一辈子画的都是“铁皮的救生圈”。那个月底,父亲真的骑着水泥车运了四根套管过去,车把上挂着一把自制的套筒扳手和一卷沥青麻布。那天傍晚我跟着去帮忙,看见郭叔把临时防护沿焊在废井口上,火花溅进洞口的积水,发出“嗤”的一声短响。水面上浮着一两根灰色的雁羽,被热气冲得转了一个圈。

也是那次,我头一回蹲下来,凑近一个鸟洞看里面的结构。洞口约莫脸盆宽,内壁生着薄薄一层铁锈色的水垢,半腰处垒着一圈干苇杆和狗尾草絮,用泥黏在一起。巢里有三枚青灰色的鸭蛋。郭叔说,那只母鸭每天早晨飞来,歇在防护沿上叫三声,然后扎进水里梳洗羽毛。周围有其他几个洞,有的洞穴被苍鹭占了,洞口扯着白色粪便的放射线;有的洞彻底干涸,底部长出一蓬泛黄的菖蒲。郭叔说,这叫“活洞”和“哑洞”。活洞有鸟进有鸟出,哑洞就是纯枯井。

洞群附近的物候记录

我整理遗物时,从父亲的饼干盒里倒出一把存车票,另有一些散页,用圆珠笔写着不同年份的天数。我试着把那堆号码对上日历,认出了规律:他每年4月20日前后必定去一趟,6月初去两趟,到了9月底霜降前又去三趟。

抄一段记录如下:

日期洞数见到的鸟备注
4月18日7个活洞针尾鸭、琵嘴鸭土崖朝南,雪化到晚六点
6月2日6个活洞赤膀鸭、斑嘴鸭东2号洞水位降低一匝
9月25日5个活洞绿头鸭、秋沙鸭北面第一个洞被冰封住入口

他还写了每年霜降前要往洞里补投一些碎玉米,因为那时碱滩上的草籽不够。但有一年他没有投,原因记在信笺页脚:“今年封冻早,玉米浮在冰面上,风一吹就冻进冰里,鸭子啄不动。以后改成投高粱。”那年冬天我替他去看了看,洞口冰面上还嵌着黄澄澄的玉米粒,像琥珀里捞出来的一把金属零部件。

去年秋天,我一个人驱车去了一趟。存车票早废了,那个存车处的车棚改建成了市政充电站。但鸟洞群的路还在,只是铁丝网拆了,换成了绿色的围栏加混凝土底座。我顺着土路走了一公里,数到十三个洞,有七个还冒着轻微的土腥气,两个洞口积满了紫色的水蓼。在中间一个洞的防护沿上,有一根旧的铁丝弯成倒钩状,系着半截褪成灰白色的尼龙绳——那是我父亲当年系的,用来系他那顶熬过好几个雨天的芦苇叶斗笠。

洞里的水面依然倒映着傍晚的天空。我在洞口看见一对灰雁游过,雁头后方的水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的八字波痕。那个洞口正中央浮着一片干裂的杨树叶,像一个不知谁留下的信封,没有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