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叔的笔顺,作者: ,:

郑州东站后面小胡同|老刘你问的理发店还在呢

老刘,见字如面。上个月你托人带话,打听郑州东站后面小胡同里那家老理发店还开着没。我今儿专门蹬着自行车去了一趟,从东站西广场那个停车场入口往北拐,穿过一排修电动车的铺子,第二条窄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三间——那扇掉漆的绿铁皮门就是。你猜怎么着?还在,而且老张师傅还在那儿坐着,就是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你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那条胡同真没变样。地上还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雨积了水,我推着车子走,一个没留神,前轮差点陷进一个窟窿里。算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是1996年还是1997年?我记得到处都是大裤衩子和光膀子的工人,那会儿还在修车站呢,尘土满天飞,中午吃完饭就往这儿钻,找个有电扇的小饭铺歇五分钟。你还记得门口那棵臭椿树不?还在,但被电线缠了个结实,弯着腰探头探脑地伸过半边屋顶。

今儿店里的摆设还跟十五年前一样。搪瓷脸盆上搁着把蓝白条纹的剃头推子,墙上的折叠镜边上糊着块得胜啤酒的宣传条儿。老张家养的对儿画眉鸟还挂门头上,一边叫一边蹦跶,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嘴型比划着说是停了,老伴不叫抽。——我给你数了数理发的价目表贴玻璃上:老式推头连刮脸还是十五块,比街口连锁店便宜七块钱。

对面炸油馍的老王两口子也挪过几次地方又搬回来了。刚出锅的油馍两块五一根,我跟老秦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看着一来一去的面粉,扭头对我喊:“你说这墙角怎么这么旺!四十年了,谁搬走谁干不下去,守胡同的倒越待越踏实。”你别笑他咬字含糊跟牙掉了似的——他那口芝麻仁月饼一碰就碎的假牙,还就是当年记本钱的时候从工商局门口小摊贩手里买的。

人和货都有了年份

东站后面的院子归市政开发,外立面粉了一水儿的棕黄色涂料。西边剩下那片连脊灰色平房,瓦松长了老高。北墙根支着块板子,下边的面儿烙得硬实。按我的意思,那条巷子几百米长,没什么招牌,靠着一个老澡堂和一堆焊铁栅栏的档口过日子。

胡同口煤球炉子上坐着锅炉水,暖气片滋滋响,那是隔壁刘木匠烘胶用的。

老伙计跟我说:“你说怪不怪?红砖尖顶拆了一片,旁边铝合金新楼一茬一茬起来,可这铁丝拴铁皮水壶的老炉子,夏天焖小米,冬天烤青辣子,换个主人谁都使不住。”

那刘木匠,个头不到一米七,八十年代跟着媳妇从豫东过来的,手上全是绞刀割开的深浅白疤痕。他做的四腿小板凳,不走螺丝,打榫插楔灌鳔胶,给老王顾客捎过一个,说拎着上城墙玩比大牌登山包都抗造。他平日推电锯,眯一只眼靠着木头轴线吹碎屑,用牛皮壶往刮刀上荡水。

谁算这个地方的一块零件

胡同里头住的人也不杂,数得上来的老邻居就那么十几家。有的沿着摆摊卖铰链螺丝,价签用橡皮筋捆在马口铁皮罐头上晒得发白。有的早晚在车站跟底电商做短工送货,上货,长裤兜里塞满打印快递单。白天大家灰头土脸推着板车错身磕碰谁也不恼,见面骂归爹娘。

前阵子电缆抢修一下挖开了泥土,我蹲旁边瞧了半晌——挖出的泥里,黑色硬胶管压着几十年的玻璃碎片和锈铜条。真就有那种好事儿的小子发了个短视频,说郑州东站后面小胡同是城市补丁里的一道指头缝。能发绿苔的浅积水槽恰恰就是这条胡同。你非得早上七点来看。东侧的灰墙头被两三棵构树的影子劈开,弄堂里浮得起一股早饭气,热土和韭菜盒子的味道散在两壁中间。

那碗胡辣汤跟北边的馄饨档

左手边阿姨的炉子上翻了半锅面菜稀饭,把干辣椒铰掉葱带,用勺底顺着锅沿抄跑锅气不慌不忙。走到中间,铁皮柜顶上摆着两只塑料量杯,白色那个用作香菇鹌鹑蛋高汤,蓝灰那个宽肚刷着菱形记号因为泡洗魔芋的碱水老垢不清透。

等晚上再看又是另一面。顶上晾衣裳的铁丝挂着一黑一红滑雪衫和工服,光线拿不下层灰给披了层薄纱。后墙加固了几年,现在支起整排伸缩遮雨棚,塑料卡扣被大风拔飞了两个。早晨八九点落下的土麦灰,午后全揉进下水道篦子上。

七月那立雨墙

你问房子漏没人管吗?不是不讲理。今年的雨水照早些年不大。胡同逢中段瓦那么厚。暴雨绕行时,四边铁皮檐唰唰敲砖沿,各个门口拿软橡胶片改作了三四眼低的接水刮板。

那天我在老张家看窗外,其实单眼清看雨流切分成股,往南几步以外,从主干道走过去的人们提裤子、抱纸箱、躲屋沿——说来时候我笑了,好像又变回那个四十岁没啥钱的青年,饿着一个包子分两顿。换作现在小伙子,大概嫌这土气。不过你啊,

回头哪天你要是来家住一礼拜,我用旧筒得俩大壶单卖你们两个人的胃口算了——记得前底口开水冲黑芝麻粉倒麦仁罐子,得把暖水瓶盖把拧正接着晃十下。

还有,上次锯木留给你的鹤嘴样钻铁定整棵树完瘪,我叫老刘压在巷口煤挖深沟架南墙青砖下给你留着。

老张洗完头递给我一块光秃秃剩一圈红绒边的上海牌毛巾——这个擦掉脖子水流干来得特别有用。你等着秋天螃蟹灰味散再过这条路,打麻将多洗一场牌。后巷整堂下拐折出的大柳座,去年按你们老年人双腿法,专钉的横钩和长条干侧板,原合页比一头微窝在锈渣底板,使劲抽半尺不蚀不断当杂味笼。就说那么多——你返回时如走工排队近碰着周秀老太太带蓝布帽子,帮我回句外穿的胶鞋修垫加个钩都齐了;靠黄昏还得给她送盘薄荷菜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