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凌家塘村站街|一沓旧公交票根上的村落变迁
我在凌家塘村租住的那年,抽屉底层压着一只铁皮月饼盒,里头是二十三张常州公交公司的旧票根。面值从五角到一元五角不等,票面印着“1998年3月”或“1999年11月”的模糊红戳。最上面一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小字:站街口。那是房东陈伯母的笔迹,她管村口那条通向凌家塘批发市场的窄路叫“站街”,——不是城里人说的那种意思,是乡下人对“站在街边等车”的省略。
1997年春天,我第一次到凌家塘村。村西头有一条三四米宽的柏油路,两侧挤着二层小楼,底楼几乎全是门面:修自行车的、卖塑料盆的、炸油条的,还有一家代写书信的摊子。路上没有站牌,但每天清晨五点,总有十来个拎着蛇皮袋的人站在电线杆下,等那趟从邹区开往市区的11路公交。他们站的位置,就是陈伯母说的“站街口”。
票根里夹着一张字条,是村口小卖部老周写的:“今早六点,凌家塘站街口等,带两捆蒜苗。”这句话让我想起当年常见的场景:天还黑着,路灯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批发贩子们踩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刚从田里拔的菜,水珠一路滴到柏油路上。站街口不是固定的点,有时候在电线杆下,有时候在垃圾房旁边,取决于前一天晚上谁先占到那块干爽的水泥地。
站街口的早晨秩序
陈伯母的丈夫老陈曾是村办厂的电工,他告诉我,九十年代凌家塘村最热闹的不是白天,是凌晨三点到七点。批发市场门口的大灯把半条街照得发白,各地来的货车排成长龙,喇叭声、讨价声、铁皮掀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而真正的村民,习惯在五点以后出门,踱到站街口,先跟熟人递根烟,再伸长脖子看北边有没有扬起公交车驶来的灰尘。
- 第一班车六点十分,司机姓吴,会在站街口多等半分钟,让挑着担子的人先把菜筐塞进后门。
- 第二班车七点整,售票员捏着票夹子喊“凌家塘走不走”,没人应就直接关前门,但侧窗总有人翻进翻出。
- 第三班车要等八点以后,改由35路顺路绕进来,那时候站街口已经空了,只剩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汽。
我收集的票根,大多是那三班车的。有张票面上还印着“常州公交总公司第一汽运场”的蓝色公章,背面铅笔写着“欠老周四毛”。那时候公交车车票不是定额,售票员根据距离撕票,常常有人差几毛钱,就记账在票根背面。站街口的人彼此都认识,欠个三毛五毛,下回坐车时主动递过去,递的人也随手,收的人也随手,从没人较真。
铁盒底层的灰照片和站街的傍晚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背面写着“2001年5月,站街口迁移前”。照片里是几个女工,穿蓝色工装,左臂套着“凌家塘村卫生队”的红袖章,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清理淤泥。她们身后,原来的电线杆已经移走,新浇筑的水泥候车亭刚刚立起来,顶上盖着蓝色铁皮瓦。
那是站街口最后一次以“散站”的形式存在。当年秋天,村里把柏油路拓宽成双车道,正式设了公交站点,立了搪瓷站牌,白底红字写着“凌家塘”。陈伯母在迁站那天烧了一叠老票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留下这一小盒做念想。她站在新站台下面,抬手遮着太阳,看着第一辆带空调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声音比老吴那辆清脆得多。
“以后站街口这个名字就没了。”她对我讲,“但你看看这些票根,当年站在街边的人,哪一个不是靠这两条腿站出来的日子。”
铁盒移了三次位置
后来我在附近的小学教书,周末回村里给陈伯母修漏水的水龙头。她家的房子翻修过两回,这盒票根从老屋的樟木箱挪到新房的鞋柜顶层,再挪到二楼杂物间的纸箱里。每次挪动,她都把铁盒递给我抹一遍灰,然后重新码好。
前年冬天我再回凌家塘,村里拆迁已经拆到第三期,老站台往北挪了四十米,新站名改叫“凌家塘农贸市场”。站台下装了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趟次和到站时间。正午的时候,雾霾罩着远处的高层住宅,站台上只有两个等车的老人,背着空竹篓,手里提着缠了红布的保温瓶,伸长脖子望向东边——那边是原来站街口的方向,现在被一道蓝色施工围挡拦住,围挡上印着“呵护文明家园”六个白字。
陈伯母那年九十一岁,耳朵不太好,把铁盒交给我时说:“拿走吧,我站不动了。”我接过铁盒,摇了摇,里头的票根沙沙响。回城以后,我把它们按年份排好,夹在一本旧版《常州市交通志》里。每次翻到那页,票根上的红戳和圆珠笔字都还清晰——特别是那张写着“站街口”的,背面还有一小片褐色的水渍,大概是某个清晨买菜的人,把滴着鱼鳞水的袋子搁在上头印下的。近两年我不常坐公交了,但每逢去凌家塘市场买青鱼,总会绕路经过新站台,站一会儿,看看那块老地方上的新围挡,风从旧道口灌过来,仍然是当年闻惯的、泥土和豆制品混在一起的味道。有回我甚至摸了摸口袋,想找一找有没有能在背面记事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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