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黎北市场小巷子现在还有吗|老熟客今早还来问过
“老板,黎北市场那条巷子——就是卖竹器那排,现在还在不在?”今早九点,一个戴草帽的阿叔站在我档口前,手里攥着个蛇皮袋,问得没头没尾。
我正低头给他称陈皮,手一停:“哪条巷子?卖竹器的?”
“就那个,杂货铺旁边,墙根底下总蹲着个补鞋老倌的。”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比划着,“九十年代那会儿,我在那买过一个小竹凳,十块钱,用了二十多年。”
我笑了:“您说的是靠北边那截吧?现在还在,但补鞋的老趙前年不做了,改成卖塑料水桶的。”
他愣了一下:“那巷口卖豆腐花的那家呢?”
“早搬去市场大棚里面了。您现在要找旧模样,就得挑早上六点,环卫工还没收完竹叶的时候去。”我递过陈皮,“三块五一两,给您包一块。”
他点点头,我把陈皮包好。他接过,却又聊开了:“我儿子说要开车带我去西山庙那边逛,我说黎北市场的小巷子才是好东西,有记忆。”我应着他,心里却清楚——他问的“现在还有吗”,其实不是问水泥路是否还在,而是问那些档口、那些味道、那条巷子的神神鬼鬼还在不在。
我能给他打包票,因为我自己在那条巷子开店开了十二年,门窗一扇没换。跟你们从头说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巷子在,但被挤窄了三分
它夹在市场的东头,左右是卖干货和挂着的腊味,往北走不到八十米就是河涌。早十年巷子宽得能对开两辆三轮,如今左一排不锈钢货架、右一堆纸皮箱,走得人只能侧身过。头顶没有了顶棚,夏天暴晒,冬天北风穿堂,但正因为露了天,下雨时那个味道才对——青苔混着豆瓣酱的味,从砖缝里往外冒。
墙根确实还有个补鞋的摊,但不是老趙。是一个叫阿莲的外省女人。旁边摊子卖糕水的三代人还在,儿子又给自家女儿卷上了。巷子没死,就是换血了。
你以前未必见识过的东西
- 墙上的铁钉孔,一排排分两层高的——旧时候有人在那挂鸡笼。
- 地面有两道黑印,以前是拉酒糟的木板车轮宽窄,现在盖上水泥了。
- 中段那个没招牌的铺,中午卖十五块钱的梅菜扣肉饭,剩下晚上会剥进去做油豆腐酿。
去年翻修,巷底那个旧防空洞口堵上了,原址画了新的划线停车位,只有晴天的下午才会有水倒影打上去。跟以前全然两回事。我每天走出店门瞟一眼,都像在看一个老房子渐渐穿了新衣裳却还能辨出骨头。
老五金店和老板娘
转过水表站最后一格铁门,有家“张记五金”是整条巷子最后剩下的原住民,1987年开的档,只理发不剪衣服——不瞒你插一嘴:主要是给他们那个圈子里修指甲的,用的还是一种小锉刀。张伯过世第三年,女儿接手,连带卖起钢筋切粒,倒是互相吃得开。
她跟我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现在巷还在,只是没有了‘咯吱’那个开关窗户的声音。”张伯特别珍惜那扇窗,每天早晚两端都会将合页滴油,搞得滴答声像闹钟。那不紧不慢的上油动作,就像这条巷子的刻度尺,一秒一秒别过几十个暑冬。
| 过去 VS 现在 | 1985~2010 | 2020以后 |
| 地面 | 红砖,低洼处终年积水 | 沥青,但泥垢还在间隙 |
| 主顾 | 周边四条村的五金师傅 | 装修公司后生买自攻螺丝单只 |
| 声响 | 锥子敲桶、花生粕榨油榨的轴轧 | 手机外露面配电磁炉做特价,安静得极稀有 |
坐她对面的烧腊铺换了五茬老板,唯一不变是门口柱子底下同一个烟卤黑的缺口——每个老板斩叉烧都朝那面光墙上剁,年攒一年,成了碳灰缸。
你到底想问哪一截还在不在
很多老客回来,其实都会带着一位年轻人,语气由介绍:“别小看这插着拖把的小圆柱形碑,这孔先前塞得下粿印的一头。”年轻人摩挲地摸了下发门,“那不就是个洞吗各位——”老客不争,只笑着说一句:“长条石子在地上滚了再说。”
这才是“还有吗”全部隐含的答话。那个肯定石基的位置,仍在;陈新的伸缩撑帘杆照样支在墙顶垂吊的铝槽上;早上出猪肉剩下的槽血打一两块的豆腐粥卖的夫妻档口脸都够熟。
就是新补了一块地砖,忘了在哪一年磨矮的渠沿。
早上的微光还是从瓦片缺半片顶牙的口洞里射成一圈,甚至很公道地照进昨夜里新漆的字。
阿叔付了账走了以后,我也抽空再经过一遍。靠桶末那段如今出租给葱蒜摊,挂着一把电子打包称写着“二十七年国营店铺指定电器”,那个老称台被摆在摞篮——留着本来就是个坐处。有个人拿白色油漆围着它画了个电话拨盘底座,也不犯秋毫礼法。只是上次台风后用黄胶带缠了一批,大概也像一根木扁规正要顶上沉边的缺口。
如今阳光把南墙的那几张告示边晒白直到戳褪只有半塘胶干的印子。任一个新租户看见,也绝然接不上来那是挂了十几年的旧补鞋牌子。
水落处仍有一弯干净渠底的水汽味。#翻一下今日顶棚正漏下的雨的宽度,窄窗边还摆着一个空的铁嘴旧锥花的针盒尾巴冲外界。门口断章竹脚的旧梯是任谁也不懂直接抽出来,才会硌住另一个紫削结的真架子——像退网时的印铺开了的地坪线。
末了还问我巷子?正午那辆绿皮的运葱三轮电铯铯地把半个门板卸了往五金店堂里抬,一个人嘴里却喊的是那句仿佛回声二十年间无变调的话——
“老板,叫二两晾的水泡蘑菇,拣瘦头的。”
土痕一拧,只有那个已不再校正烟囱的角度多探着雨水的一膀量臂似的伸得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