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大学一条街小胡同｜铁皮门后的葱花饼与旧书摊
“阿姨，那个修表的老头儿还搁这儿不？”我蹲在胡同口，拿手机照墙根下那排歪扭的砖头，朝旁边卖煮玉米的大姐喊了一句。她正拿铁夹子翻玉米，头也没抬：“哪个老头儿？你说的是那个戴蓝布袖套、耳朵聋半拉的吧？搬了，前年冬天的事儿。他那间屋现在改成卖袜子内裤的了，卷帘门都换橙色的了。”她顿了顿，把一支玉米戳进搪瓷缸里，“你要找老东西，去里头那棵槐树底下看看，那块磨刀石还在。”
这条胡同就叫“大学一条街小胡同”，其实没挂牌子。它夹在山东技师学院东墙根和一片自建房中间，北口连着卖手机贴膜的十字街，南口堵着一堵刷了粉漆的砖墙，墙上用黑漆写着“修电动车，补胎”。二十年前我刚来章丘的时候，这胡同还是土路，一下雨跟浆糊一样。现在成了水泥地，坑洼里嵌着不少烟头和串串竹签。
旧物件跟人一样，会挪窝
我顺着大姐指的方向往里走。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侧身才让得开。墙上爬满了干巴巴的丝瓜藤，叶子黄了一半。墙脚下堆着几辆报废的自行车，链条都锈成了红褐色。靠南边有扇铁皮门，门上敲满了铆钉，油漆剥落得像癞头皮。门缝里塞着半截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刚要伸手拨那塑料布，一个戴安全帽的大哥从门里探出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你干嘛的？”我赶紧往后退一步：“不干嘛，就看看，以前这儿是不是住着个刻章的？”他把饭盒往墙上一搁：“那是老李，早不干了，得着腰病，回菏泽老家了。”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门框顶上的一块木板，木板上一行红字，还剩半截：“正式印章 专修国画”，那“章丘大学”四个字是老李拿毛笔写上去的，字迹洇得厉害。
安全帽大哥扒拉了两口饭，又说：“你要是收旧东西，去后院看看，他那樟木箱子落下没搬走。”我跟着他从铁皮门侧边的窄道过去，脚踩在几块杉木板上，板下是排水沟，散着一股洗洁精的味儿。后院不大，摆着两张断腿的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王璐是猪”“考研自习必占此桌”“2015.9.11 抽了第三根烟”。樟木箱子在墙角，没锁，掀开盖，里面是一叠毛边纸，半盒印泥，印泥干成了石头块，还有一把黄铜钥匙，年代久了发黑，钥匙牙子上沾着绿色的土锈。
小吃的记忆是蹲着吃出来的
从后院出来，正碰上两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墙根前，一人端一碗麻辣烫。碗是透明塑料的，汤面上漂着厚厚的辣椒油。矮个儿姑娘用筷子挑了个鱼丸：“我上次在这胡同买了个烤梨，十块钱，纸杯上贴着印好的‘冰糖雪梨’，结果咬开里面是白萝卜熬的。”高个儿姑娘笑喷了一口粉丝：“你那个不算啥。去年冬天，我在这买个鸡蛋灌饼，加里脊加卫龙，多收了五毛。我说阿姨你这价比墙上涨得还快啊。她说：‘墙是死的，俺是活的。’”
我记得这条胡同最热闹是2008年前后。那时候边上学校的后门没关，上晚自习的人溜出来，挤在胡同口一个小推车前买炸串，炸蘑菇和炸香蕉一个价，都是五毛一串。推车的老头儿姓庞，腿脚不便，坐个小马扎炸，油锅支在蜂窝煤炉上。他炸串的油从来不换，但就是香，抹的酱是自熬的甜面酱，里头搁了些花椒粉。后来不让烧蜂窝煤了，老庞就换了个电炸炉，只干了一个礼拜，人就没了影。
再往胡同深处走，靠着东墙有一间小门脸，玻璃窗上贴着打印的“打字复印 四六级资料”。玻璃门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带了三条。门把手上拴着一个布条，上面绣了朵牡丹。我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靠墙一台老式复印机，方头方脑的，上面尘土厚得像抹了一层灰毡。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娘坐在里面，正拿镊子修一台暖壶塞。我问她：“大娘，你这儿有章丘特产那种老厚本的字典卖不？”她耳朵背，声音扯得很高：“你说什么？龙虾？这儿不卖龙虾、卖烤秸秆的机子隔壁是老高的店。”
“我不是买龙虾，我找一本旧字典。”“哦，字典！书架在门后边，你自己翻翻，纸都黄了，五块钱一本，要是没了封皮的三块。”
书架是拿砖头和长木板搭的。上面堆着好几层书，大多是教材和废旧的习题集。我翻了半天，摸出一本一九八九年印刷的《新华字典》，封皮卷了角，扉页上有个人用蓝钢笔写着“生字本，第二百三十一天”。大娘瞥了一眼：“那本贵，六块，里面写满了字，是以前一个男生留下的。那男生毕业后回来过一次，说要找这个本子。我给他留着呢，他后来再没来。你要是要，六块钱拿走，哪天他回来，我给你那本换回去。”
我掏出六块硬币，放在她手里。她攥了攥，声音更低了些：“后边还有一箱磁带，也是他落下的。李宗盛、邓丽君，还有一盒全是英文的。你要连箱子拿，再给五块。”
我摇了摇头，把书装进帆布包里，道了声谢。她没抬头，又拿起暖壶塞，拿砂纸慢慢磨上面那圈毛边。屋里弥散着一股纸霉味，混着她手边一杯凉白开的寡淡味。我退回巷子，穿过那段水泥地，北口卖玉米的大姐还在，我看天色不早，问她：“那棵槐树下的磨刀石，还在么？”她朝身后努了努嘴：“就那，压铆钉盘底，边上让谁泼了半边水泥，成半截子石头了。前些日子还有蹲那喝啤酒的，用那块磨刀石垫酒瓶呢。”我没再说话，低头用鞋底搓了搓磨刀石边缝里干透的草屑，一只灰蛾子掸了掸翅膀，落在那半截水泥茬上，没再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