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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探花系列|拣拾沿河移栽的十五载花期与根须

刀落下去,砧板上的冬瓜瓤还是白生生的,里头裹着几粒瘪籽。我切了半辈子菜,今儿上午这刀工头一回乱了分寸——窗外那棵老梅,去年冬天冻死了半截树干,可偏从贴近地面的疤节上,拱出一簇新芽,嫩绿得扎眼。老伴儿凑过来瞅一眼,说:“这倒像你写的那些“探花笔记”,活一半枯一半,偏还扎挣着开。”我放下刀,翻出压在樟木箱底的三本旧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记着从2010年春天开始的,沿府河两岸的植物观察。

那年我五十二岁,刚办了内退手续。头一个春天,我蹲在河堤的乱石滩上,数一株野蔷薇开了多少朵花。数到第七遍,总也数不清,索性改画。铅笔在纸上划拉,花瓣的褶皱、花蕊上爬的蚂蚁、叶背的绒毛,画得比真花还闹腾。后来这习惯就成了规矩——每年开花季,我都会沿着同一条路线走一趟,把见着的、够得着的花,连登记带描画,记进本子里。这条路不长,从镇东的石灰窑旧址,到村西的废弃渡口,也就六里地。可十五年来,我在本子上记下了四百多种开花植物,有些是野生的,有些是被人随手撒下种子长起来的,还有些,是这几年河道生态修复时专门移栽过来的。

您问我是不是对植物学有多深的研究?那倒不是。我只是个退休语文老师,认得几个字,喜欢把事情一件件捋清楚。比如这“探花”二字,旧时是科举进士第三名的叫法,可在我这儿,就是把花探明白了的意思。哪棵先开,哪棵后谢,南坡的比北坡的早几天,河风大的地方花瓣颜色浅一些——这些细碎的东西,我记了十五年,成了一部私人的物候历。

老堤上的移栽账本

2021年秋天,市里搞河道清淤,在渡口那一段砌了新的混凝土坡岸。工人们走后来了一队穿绿马甲的园艺师傅,开着卡车运来几十株乡土树种。我蹲在旁边看他们种,手上也帮不上忙,就掏出本子记:苦楝六棵,乌桕四棵,枫杨两棵。领头的师傅姓何,四十来岁,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就夹在耳朵上,说:“老叔你记这些个做啥?这又不是啥名贵品种,山上野的都挖不完。”

我没答话,只问他这批树苗是从哪儿起的。他说是从三村那边一个苗圃移的,大苗,带原土坨,成活率能有七成。我指着本子让他看——那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叉的一栏,正是他从苗圃挖走的一座老屋后院的杏树位置。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那院子的主人早搬走了,树也半死不活的,移过来倒或许还能活。

这一点,倒是让那句老话又应验了——草木挪窝,人事搬家,都得看根扎得牢不牢。土里的根须换了一抔新土,也要重新探路;人换了个地方谋生,头几年终究是浮着的。就像我老伴儿,前年从南方儿子家回来,在自家客厅里还迷过两回方向,非要扶着墙站一会儿,才想起来哪儿挂钟、哪儿摆椅。

今年的“探花系列”走到了第二十一个节气。春分那天清早,我沿老路走到移栽区,那六棵苦楝都冒了绿,其中一棵的主干上,倒有个黄褐色的虫眼,渗出透明的胶状物。我不是植保专家,拿不准这是什么病,就拍了照,回头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墙上海报贴了两排了——去年是《乡土蜜源植物花期对照表》,前年是《府河两岸鸟巢分布速写》。邻居小方说:“方老师,你家这墙都快成植物医院的旧病历本了。”我觉得这形容不赖,病历本就是给花接着看病用的,一本完了再钉一本。

渡口老中医的探花补遗

从石灰窑旧址拐个弯,渡口废弃后,北岸的守船屋住着个退休的老中医,姓裘。他的屋前屋后不是种菜,是种药草,一畦一畦:白芷开白花,桔梗开蓝花,半枝莲的紫花顺着墙根爬。我跟他在“探花之旅”上搭伴走最长的几年,他指认草,我补记花期,有时为了一株艾蒿是端午前还是端午后割最妥当,他能蹲地上用树枝比划着讲半小时。

裘大夫七十九岁那年,跌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就不由门了。我隔几天过去看他,把他的药草畦也摸了个透。他跟我说,去年夏末种下的那一畦野菊,其实不是本地种,是他儿子从浙江一个山村里带回来的籽。“你帮我记上一笔,”他靠在藤椅上,声音毛毛的,“看看它在咱们河边的水土里,探出什么样的花势。”

“我这辈子探过的药味多了,就数这沿河的风土探不太明白。老方你替我记着,晚菊配早霜,秋根埋春芽,得看天安排。”

这话我记在2023年11月那一栏下面。到了今年立夏前后,那畦野菊果然开得分外稠密,金黄的花不输南边山地的样貌。我折了几朵带回老梅树底下,对着那新芽比了比——老木新花,又移了一程,都还嫩生生的,不急着老。

有些探花不在花期里

您以为“探花系列”光指开花吗?那也不是。我本子里也记不开花的:冬天的光树干上栖着两只伯劳;秋末最后一茬卷心菜收获后,地里露出霜冻的紫痕;还有去年十一月中旬,河滩上一条报废的水泥船里,积着半船干稗草,风一动窸窸窣窣的响。

这些内容我都不备注季节,只在页码旁边画个小圆圈。小方问我圆圈啥意思,我说是“不在花期里的花”。他说听不懂,我也没多解释,因为这东西本来就不必理论通达,记录本身就是对日子的一遍遍探访,探来的花,开在纸上也是真花。

要说记录里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条虚线。2017年3月15日那个条目下,我只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有一行小字:“月季移栽第四天,叶缘发卷。”之后连续七天的格子全是空白。那是内老伴儿突然晕倒住院的日子,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出院回家,那株临水的月季早枯了,新发的那点芽片干脱在土面上。所以此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笔可以断,但本子上不许留整页的空白,哪怕画一圈树皮纹理蘸墨画上去,也得把日子填上——探花的人先探自己的心劲,心劲不连着,本子上的线就全断掉了。

移栽十五年的老根须

我在这本子上写了十五年,自称“探花系列”,是因为每回沿着河堤走,都觉得这堤上多的不是路,是交错的花辿和脚印。今年的春末夏初,我从老梅树底下的新芽出发,一趟走完六里路。走到终点那边新修的水泥坡岸,发现去年栽下的枫杨树干上,被哪个淘气的孩子用小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春”字。那刻痕里渗出淡白色的汁液,混着一些碎木屑,树干在夕照里呈暖褐色。

我在那字旁边蘸了蘸指尖上残留的切削木屑的气味,抬起指头,在鼻子底下顿了片刻——木质的气味没有变,还是十五年前那棵老杏树初夏果实掉落时,砸在干泥巴上的那股味道。

再走上回头的路,身旁那几株苦楝的花刚落尽,细碎的淡紫花瓣没人扫,铺在毛渠的沿子上,给田埂勾了一道浅色线。我对自己说,来年的本子记什么呢?总归还是这些花、这些泥、这些冒了头的芽根须须。老裘前些日子走了,他那畦野菊由他儿子接手照看。儿子不懂药性,只听父亲说了句:“你看苔藓朝哪边绿,水就往哪边歇。”我倒要看看——这河滩上的野菊,明年会往哪头伸根。

过了石灰窑旧址,太阳斜得厉害,把我的影子压得长长的,在旧砖堆上颠簸着一上一下地踱。走到自家门口,老伴儿正拿着菜叶喂鸡,瞟了我一眼,说:“回来了?你那本子,在窗台晾了两页纸了。”我进屋去收,本子沿上晒得微微翘起,翻开来,正好是我去年冬天记的最后一页:老梅冻半根,新芽出两条。

明儿清晨,我打算带上一把美工刀,去堤坡上割一截去年遗下的空苇秆——截成一段段,给新芽搭个风障。“探花系列”的下一则笔记,可能不在纸上,得等着春天自己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