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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那百摸摸跳|一锅羊排几瓶酒,夜话毛纺厂

后院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砂锅里的羊肉咕嘟了快俩钟头。掀开锅盖,白气扑了我一脸,粗盐粒子在汤面上打转,青花椒混着草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拿勺背撇掉浮沫,舀一勺汤尝咸淡——隔壁桌的眼镜哥一直盯着锅看,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板娘,那锅里的羊排,可馋死我了。”他搓着手笑,又补了一句,“西宁那百摸摸跳,打从昨儿下了火车,我这肚子就没见过这么实的荤腥。”

我乐了,给他舀了碗汤,撒了把葱花:“摸摸跳,你也知道?兰州那边叫‘浪胃’,西宁毛纺厂老工人嘴里才这么念。火车上没吃?光顾着看青海湖了吧。”

他接过去烫得直吹气:“哪呀,车上全是泡面味儿。我这趟来收虫草,跑了好几个市场,腿都细了。”

砂锅端上桌,他把大衣一脱,筷子伸进锅里翻找那根带脆骨的肋条。店里有老客人接话:“小兄弟,西宁这里头有讲究——羊肉下锅前得先用石头敲百下,肉才跳得起来。咱老板娘这锅,半夜三更就起来腌了。”

我这店开在纸坊街拐角,门脸不大,六张桌子,墙皮让油烟熏得发黄。八七年盘下来时,前头是个修鞋摊,后头连着毛纺厂宿舍。那会儿一到下班点,厂里的女工们就在我这拼桌,一人一碗尕面片,辣椒油搅得红通通的。

说回这“百摸摸跳”——

老辈人的吃法

我师父是湟源人,九十岁走的。他教我做这锅羊排,要领就一句话:摸百下,跳百下,肉才肯松口。不是真拿手去摸,是指头肚在肉面上来回蹭,把筋络揉散,腌料才顺着纹路渗进骨头缝里。西宁那百摸摸跳,原本说得是早年驮队里煮肉的法子——赶路的人没闲工夫等火慢炖,就用指节敲击生肉,再下锅猛火催熟。肉一熟就“跳”,指肉块在汤里翻滚的劲儿。

老客人老陈,毛纺厂退休的保全工,总爱拿这事儿打趣。有回他带了瓶互助大曲来,非要给我演示什么叫正宗“摸摸跳”。

“老板娘你看着,羊排拿到手心,正反各十八下,再往案板上一摔,肉就醒了。下锅的时候,汤得是滚开的,肉往里一扔,噗一声,跟跳下去一样。”

他说这话时手在桌面上敲,节奏像厂里那台老织布机的梭子。后来厂子改制,车间拆了,宿舍楼扒了,连门口那棵老榆树也没保住。老陈搬去了生物园区,偶尔坐公交回来,进门就喊:“还是那个味儿。”

一锅肉的小世界

我这店里的肉,每天就做一锅。早上九点去莫家街集市挑羊,要挑后腿连肋条的那一块,肥瘦在七三开。回家冲血水,用菜籽油抹匀,再拍生姜和花椒粒往肉上敷。装进搪瓷盆,盖上湿纱布,就搁在后院凳子上晾着。到了午后,才开大火烧水。

讲究的客人要单点“跳肉”——就是起锅前最后下的一把羊杂碎,在滚汤里翻三个身就捞出来,脆生生的,配着蒜末和醋碟吃。有回一个青海师大的年轻讲师带了几个学生来,点了一桌子,进门就问:“老板娘,西宁那百摸摸跳,是真的有这股子野劲儿吗?”

我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个卖烤洋芋的摊子,她爷爷以前是拉骆驼的,她爹跟我在一个院子住了二十年。那股劲儿不在锅里,在街上。”

学生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跟我说:“老板娘,您这哪是店,是个大录音机。”她把桌上的油渍擦干净,顺手帮我收拾了碗筷。

2013年秋天,纸坊街拓宽,我这店门脸往里缩了半间。那阵子我想过不干了,儿子在深圳成家,催我过去带孙子。收拾旧物的时候,从账本底下翻出一张老照片——头些年我在店门口拍的,背后是老毛纺厂的烟囱,烧着煤,黑烟直冲云霄。烟囱早没了,照片边缘卷了边。

入了冬,我把炉子搬到门口

砂锅从早煲到晚,铁质锅盖磨得发亮。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按下窗户:“老板娘,还是老一套?”我点头,顺手把切好的白萝卜推进汤里。

昨晚来了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骑自行车来的,车架上驮着个军绿色帆布包。他跟我说他在青藏线上骑了二十多天,从格尔木过来。坐下后先没看菜单,盯着墙上挂的旧厂牌看了半晌——那是我从拆迁工地上捡的,蓝底白字,“西宁毛纺厂第三车间”。

“我爷爷以前在这儿上班。”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听说这边有个老板娘,做了一辈子摸摸跳的羊排。”

我给他往碟子里夹了块带骨肉。他低头啃,咬到筋膜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腮帮子都动起来。

吃完他推车要走,车铃铛坏了,他按了两下,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我问他路顺不顺,他指了指西边:“再到青海湖往下,就是茶卡了。”盐湖那边夜里凉,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车尾那个帆布包一晃一晃的,摩擦声沙沙响,像砂锅里汤底还在咕嘟的余音。我关炉门的时候,钳子上粘了一小片儿焦蒜皮,火星子把它燎成灰,落在煤渣上,还烫了一会儿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