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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寺巷小王村|一张写满字的购粮证

我手里这张购粮证,纸皮子早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块泡过水的饼干。封面上“泰州寺巷小王村”七个字印得方方正正,里头夹着几张粮票,一张是1978年的,五市斤,油渍洇透了纸背。

那年我十九岁,刚接过父亲的刨子,在小王村的队办厂里做木工。厂子就设在原来的王氏祠堂里,三进院子,天井里堆满杉木料。我的活儿是打稻桶,就是农民打谷用的那种大木桶,四四方方,底要密缝,缝里不能漏一粒谷子。

购粮证是母亲塞给我的。她把它缝在我棉袄内袋里,说去公社粮站买米得靠它。寺巷镇离小王村六里地,我骑自行车去,后座上绑着一条扁担两个麻袋。粮站那窗口开得高,我要踮起脚才够得着,里头坐着个戴蓝袖套的女人,她翻开我的购粮证,用蘸水笔在某一格里打个勾,再在粮票上剪个小角。

“小王村的?你们村果园那片地,去年种的高粱还是稻子?”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说是稻子。她就从大麻袋里舀出一铁皮斗米,倒进我的麻袋。那米带点黄,是机米,碎粒多。那时候买米不光搭粮票,还要看购粮证上的定量。我家六口人,一个月定量是六十斤,男人四十五斤,妇女儿童递减。我父亲干重活,定量算高的,但农村人干的都是力气活,米总是不够吃。

证上那些格子,每一格的勾都代表月月买米。我数过,从1976年到1982年,一共七十二格。后来分田到户,小王村的粮食忽然就多了起来,购粮证慢慢用不上了。但母亲还是把它收在樟木箱底。

旧物里的手艺

我留着这张证,不为记日子,是为了记一个门道:种粮和做木工一个理,都讲个“匀”字。米有碎粒,木有节疤,你不能说那就不要了,得想办法拼凑,拼得好,碎粒煮粥更稠,节疤处上榫头更牢。

小王村的木匠活,在寺巷一带是排得上号的。我们打稻桶,讲究“四板八衬”,即四块大板做壁,八根横衬做骨,底面还要嵌燕尾榫。我师傅姓周,住在村东头,家里屋梁上悬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墨斗线。他给队里打一架风车,能打整整半个月,每天下刀前,要抬眼看一眼屋梁,好像那根墨线吊着他心里的准头。

1984年春天,村长家翻修老屋,找我给堂屋打一张八仙桌。他说要用“小王村的合角榫”,这种榫头外头看不出来,桌子四角严丝合缝,指甲都插不进去。我做了三天,最后一天上油,用的是桐油和猪血调的老料,刷完放在院子里晾。油光里头映出天井的瓦脊,那瓦脊弯弯的,像这道桌走遍江北,安庆、芜湖来的商户看见这桌,指甲在桌角一掐,就点头,说这是小王村的活。

一把刨子的分量

购粮证最后一页,夹着我父亲用铅笔写的一张字条:

“刨刀要勤磨,刨花薄了才出细活。米要省着吃,人不能省着力气。”

父亲是村里第一个会做门窗榫卯的。他干的年代,材料紧缺,锯下的边角料都要收好,拼成小凳或锅盖。他常说,木头不骗人,手上有几分,木头上就现出几分。我那会儿不服气,觉得手工活再精细,也比上拖拉机快。父亲不与我争,只把一把平刨递给我:“你试试这把,磨了三年。”

那把刨子是枣木做的,刨身被手掌摩得油亮,像一块熟透了的果子。我推了几根料,刨花卷起来,又薄又匀,打着旋落地,真不是公园假山那种死板的卷,每一片都有它的弯度。他蹲在门口抽烟,说:“米为什么有碎粒?因为脱壳机的辊子离得太近,力道太大。我打木工从来不把凿子下得太深,深了,木性就破了。这跟碾米,一个道理。”

小王村村口原来有座石碾,后来被拖拉机代替了,有人想把碾盘砸了修路,村里应老头死活不肯,说碾子里住的不是神,是几十年的谷子屑,砸了不干净。最后碾盘没人动,还搁在那棵槐树下,晴天有小孩上去蹬腿儿玩,雨天积了一窝水,映着天上的云走。

我有时候想起那碾盘,觉得它跟购粮证是一根藤上结的。都是量米的,一量一片地,一量一天光景。购粮证退场了,木器家具慢慢也让给了机器货,但我还留着那把刨子,和这本夹着粮票的小本子。

今早我推开铺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稻田里青涩的气味。墙角的刨花堆里有只蛐蛐在叫,我蹲下去看,它停在一片卷得极好的刨花上,那卷片润润的,像过去粮站箩斗上漏下的一粒米,沿着斜斜的光线,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