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棣县小俎一条街|路北老槐树下的杂货与炉灶
一、先回你上封信问的事
老张,你上回信里问无棣县小俎一条街现在还剩什么老样子,我拖了半月才动笔,实在是因为这条街的底细,得翻着旧笔记本、骑着车子转两圈才敢跟你细说。你记不记得咱俩九八年夏天去无棣出差,你非拉着我找什么“小俎一条街”,说是县志办的老刘提过一嘴,结果咱俩在县城里转了三圈,问了好几个摆摊的,才在电影院西边那条窄巷子口看见一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铁牌——上头就写着“小俎街”。那会儿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头,正拿锥子扎鞋底,抬头看了咱俩一眼,说了句:“找小俎啊,往里走,走到闻见葱花味就对了。”
那条街不长,从东头算起,大概也就二百来步。但你要真走进去,会觉着比县城主街还费时辰,因为两边门脸一家挨一家,门口都摆着自家的货,你走三步就得侧身让挑担子的过去。西头紧挨着老菜市场,鸡笼子摞得比人高,东头接着一条土路,下雨天能踩两脚泥。当年最显眼的,是街中间那棵老槐树,树围得两人合抱,树下常年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座子裂了皮,拿黑胶带缠着,那是街东头王瘸子卖豆腐的车。
二、从早市到夜里的炉火
你要问这条街的生气在哪儿,我说就在早晨五点半的豆腐坊里。王瘸子每天半夜三点起来磨豆子,那台青石小磨盘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磨盘边上被磨得溜滑,浸着一层白浆。五点半头一锅豆腐出锅,热气顶着木锅盖,他媳妇拿铁片子切豆腐,切成寸见方的块,搁在木板上晾。旁边炸油条的刘家爹娘支起一口深铁锅,面团往锅里一丢,“刺啦”一声胀成金黄,那声儿能穿透半条街,把睡懒觉的猫都惊起来。
沿街往里走,路南是三间半的杂货铺,掌柜姓俎,跟街名里的“俎”字同姓。你头回去可能会觉着巧,其实这街名就是从他家老宅基上来的,老俎家清末在无棣县城做小买卖,后来这一溜地皮都归了俎家旁支,传到这一辈,就剩这半间门脸。俎掌柜的柜台是块老榆木,桌面磨得发亮,上头放着玻璃罐子,里头装着橘瓣糖、咸螺丝、江米条,还有一摞黄草纸,预备包点心用的。他这铺子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九点,中午不歇,就靠门口一只搪瓷缸子喝茶,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都掉了一半。
到了晌午,街上的炉灶换了一拨。豆腐坊收摊,王瘸子推着车去乡下转悠,杂货铺门口支起一口大铁锅,俎掌柜的媳妇开始烀咸菜。她那锅咸菜是一绝,萝卜、芥菜、豆角搁一起,放花椒、大料、干辣椒,慢火咕嘟一下午,到傍晚满街都是那股咸香气,连电影院的售票窗口都能闻见。你那时候要是路过,常能看见几个下班的工人蹲在门口,端一碗烀咸菜,两根葱,一块玉米饼子,就着街口的风吃。
夜里头,街西头的老茶馆点上煤油灯(那会儿还没接电),老板姓孙,六十来岁,光头上总搭着块毛巾。茶馆里摆着五张方桌,条凳是白松木的,坐久了硌屁股,但没人计较。每晚七八点钟,下棋的人占两张桌子,看报的占一张,剩下的人就围着聊闲天。孙老板拎着大铁壶续水,水是从街东头甜水井挑来的,他总说这水带着土腥气,但沏出来的茶,后味里有一丝回甘。
三、街边的物什与人
你上封信问,这条街除了吃的,还有没有别的老物件。有,但都不值钱,就是摆在人眼前,心里觉着安稳。
- 修鞋摊的工具箱是棕色的皮箱子,两层,上层放锥子、线轱辘、猪皮掌钉,下层搁一盒鞋油和半截蜡烛。
- 杂货铺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上头用毛笔写着“火柴一盒两分,雪花膏三角”,字很周正,是老俎家二小子初中时候写的。
- 老茶馆墙上贴着1974年的《无棣县报》,纸都发脆了,但头条那行“全县秋收超额完成”还能认清楚。
- 街东头的公用水管子,冬天包着一圈破棉袄,铁嘴子上挂着冰溜子,早晨有人来打水时先拿砖头敲两下。
人物也有。街北头住着一位姓赵的孤老太太,八十多了,每天下午搬张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据说她年轻时是县剧团唱青衣的,后来嗓子坏了,就再没上过台。她择菜的指甲剪得很短,但动作利索,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捋,捋完搁在破搪瓷盆里,也没见谁来拿。问她做给谁吃,她说“给猫”,猫也不见来。有一回我看她半天没动,走近了才发现她眯瞅着斜对过的电线杆,杆子上落着一只灰鸽子,她就那么看着。
“这条街不长了。”她忽然说,也没看我,“等老槐树死了,人都散光。”
四、这些年再回去看了看
前年春上,我因事回了一趟无棣,专门拐去看看小俎街。电影院早拆了,盖成了超市,巷口那块蓝白牌子也没了,换成了小方铁皮门牌,上头写着“小俎路18-1”。老槐树还在,但树心空了一大半,用铁箍箍着,枝叶稀稀拉拉,树下停着辆电动三轮,快递员正往车斗里码包裹。王瘸子的豆腐坊关了,门脸改成卖麻辣烫的,玻璃窗上贴着付款码。俎家杂货铺锁着门,门板上贴了张告示,写着“外出进货,三天后回”,落款日期是一年前。
倒是老茶馆那屋还开着,不过改成了彩票站,屋里摆着两排塑料椅,墙上挂着走势图。我看了一圈,没见孙老板,问售票的大姐,她说老头前年冬天走了,她是他闺女。我买了一注双色球(第一次买这玩意),坐在塑料椅上歇脚,抬头看见墙角还挂着那壶——孙老板的铁壶,壶嘴缺了个口,被人拿铁丝拧了一道,挂在那当装饰。
那壶肚子圆滚滚的,擦得锃亮,映着我身后的窗户,夕阳斜着进来,正好落在那个缺口上。这时快递三轮发动了,呛眼的尾气味飘进屋里,我咳嗽了两声,手里的彩票攥在手心有点汗湿,窗外的老槐树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没掉干净的几片枯叶,风一过,叶尖儿轻轻打转,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