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区永和市场小巷子|一张肉票牵出的旧日墟市
我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倒出那张票的时候,边缘已经脆得像干透的桑叶。票面泛黄,印着“永和副食品券·壹市斤”,左下角盖着红色圆章,字迹洇开,只能辨认出“黄埔区”三个字。母亲说,这是1993年秋天她在永和市场小巷子口的国营门市部买猪肉时剩下的,那年我五岁,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她塞给我的半块芝麻饼。
一条巷子,两种日子
永和市场在黄埔区算老地界,东西走向,南边是连片的骑楼,北边挤着七八栋单位宿舍楼。市场本身不过两百米长,但真正热闹的是它西侧那条小巷子——最窄处容不下两人并排走,头顶遮着石棉瓦和塑料棚布,光线像被筛过一遍。每天早上五点半,卖菜的把竹筐往墙根一搁,卖鱼的把橡皮桶往地上一墩,巷子就活了。我母亲那时在附近的针织厂上早班,六点出门前总要拐进巷子,买一把带露水的菜心,或是在炸油条的摊子前等两分钟。
那张肉票的使用场景,永远停在1993年9月14日。那天穿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把猪肉从冰柜里拖出来,案板上的肥膘在日光灯下发白。母亲心细,要的是“一刀下”的五花,售货员手起刀落,称杆子翘到高处,又添了一小片槽头肉,用草绳一拴,递过来。巷子外头忽然有人喊“王姐,厂里赶货”,母亲回头应答的工夫,肉票从她指缝里滑进柜台边的水沟——我蹲在石阶上看得真切,票面沾了泥水,被一只穿凉鞋的脚踩过去,后来是卖蛋的阿婆用火钳捞起来,晾在窗台上,干了以后交还给我。
“留好,这东西过两年就是纪念品。”阿婆把票塞进我裤子口袋里,手上带着鸡屎味和煤灰味。
那张票在我口袋里捂了一整个下午,回家后母亲拿同款的新票想换,我把旧的紧攥在手里。不是懂什么“历史价值”,只是觉得那片被踩过的泥印像地图上没标出来的河流。
巷子里的人群与物什
永和市场小巷子的基本面,在十年间没什么大变化。到1998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巷子里的固定摊位数到了三十七个,卖什么的都有:修表老陈的玻璃柜里堆着五六十只停摆的表壳;补鞋匠老王摊位前永远挂着一排鞋底钉,铁钉在阳光里反光;新来的凉茶铺在墙角支了一口铁锅,锅里煮着雷公根和夏枯草,黑乎乎冒着甜腥气。巷子中段的墙面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每日菜价,数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最深的一道槽能插进一枚五分硬币。
两代人眼中的巷子
- 我父亲不爱走这条路。他说巷子窄,骑车进去要一路捏刹车,卖蒜的婆子会把蒜须甩到他鞋面上。
- 我儿子出生那年(2011年)回来再看,巷子已经被纳入微改造,石棉瓦换了透光板,地面铺了防滑砖。
唯一没换位置的是巷尾那间铁皮屋,门楣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永和杂货配送”六个字,漆皮起泡,但字迹清楚。屋主姓梁,跟我父亲年纪相仿,当年常给我们几个小孩一分钱一颗的薄荷糖。他问我知道这张肉票还在不在,我说在,他眯着眼笑:“那时一斤肉一块八,现在市场边上的排骨要四十一斤了。”
物件的下一步
那张票后来被我夹在一本《新华字典》的“金”字页里,一夹就是二十年。字典在我书架上,搬家三次都没弄丢。2019年我在附近街道做志愿服务时,同组的一位退休老师提到,他年轻时在黄埔区的供销社系统干了十一年,专门核销副食品票据——他说这种壹市斤的碎票,每日要按打捆起来,月底送中心站焚毁,能流出几张漏网的,多半是柜台角落里卡住或被风吹落缝隙的。他看我这票上的泥痕和踩印,认定“就是掉地上没人捡那种,检票的人懒得弯腰”。
| 年份 | 购得物 | 支付方式 |
| 1993 | 五花肉一斤(附生抽两三滴) | 肉票+现金找零 |
| 2003 | 巷口肠粉(蛋肉双拼) | 两元纸币 |
| 2013 | 无(巷子封路修排污管) | — |
| 2023 | 铁皮屋售卖的盐焗鸡蛋 | 扫码 |
我心里始终存着另一个版本的记忆:那根草绳在我的食指上勒出白痕,卖肉的大叔往我手里塞过一块油纸包好的碎肉末。没人留过任何字据,但这条不到八十米长的巷子,把一张破票塞进史书的缝隙里,风一吹,纸页哗啦响。
上周我去永和市场买早点,铁皮屋的梁师傅指给我看墙角那块老木板的所在——现在刷了灰漆,上面贴着二维码。我把肉票翻了个面,背后有一行暗蓝铅字,仔细看,是“广东省食品公司监制”的字样,最后那个“制”字缺了半边笔画,歪歪斜斜,像谁用指甲刻上去的。巷子口的石棉瓦边缘,一棵半枯的藤蔓顶上冒了一根新芽,黄绿黄绿的,正好探到字迹上方,影子落在“永”字的半截笔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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