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劳动街姑娘去哪里了｜老巷子里的笑声散场之后
“哎，阿孜古丽，你晓得劳动街那片儿，以前卖凉皮子的那几个丫头，现在都跑哪儿去了？”我在二道桥的理发店里，正等着染头发，旁边的热娜阿姨突然扭头问正在给我卷发卷的姑娘。
那姑娘手里夹着两个塑料卷子，愣了一下：“劳动街？是那个……以前一到下午全是摆地摊的巷子吗？我好像听我妈说过，那时候好多姑娘从南梁坡那边过来摆摊，卖头绳、卖鞋垫，还有卖酸奶子的。”
“可不是嘛！”热娜阿姨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的染发膏碰倒，“我跟你讲，1998年那会儿，我儿子刚上小学，我天天骑个二八大杠从劳动街穿过去接他。那巷子窄得呀，两边全是土坯房，铁皮搭的棚子一个挨一个。
我最记得巷子口第三家，有个姑娘姓马，回族人，辫子编得紧紧的，手上戴一副银镯子，卖的是自己家做的辣子面。她那个辣子面，不是机器磨的，是拿石臼一杵一杵捣出来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呛鼻子的香味。她见人就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染发的小周插了一句：“那后来呢？那巷子不是前几年拆了盖楼了吗？”
“拆是拆了，但我问你，人总不会跟着房子一起没了吧？”热娜阿姨眯起眼睛，从镜子里看我，“你帮我算算，那会儿在劳动街摆摊的姑娘起码有二十来个，卖什么的都有。
摊子上的姑娘们
靠北头卖瓜子花生的，是个叫古丽的，她爸是跑运输的，每次从昌吉拉回来一整车葵花籽，古丽就蹲在地上，拿个铁皮撮箕，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塑料袋里装，五毛钱一包。她手上全是让瓜子皮划的小口子，可从来不喊疼。
中间段有个修鞋的姑娘，叫小董，东北人，说话带大碴子味儿。她爹是当年支边过来的，她跟着学了手艺。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二十多度，小董的修鞋摊上支了个铁皮炉子，旁边放个小马扎，等修鞋的人可以坐着烤火。
最里头有个卖旧书的姑娘，戴眼镜，瘦瘦的，大家都叫她“书本子”。她收来的旧书都拿湿抹布一页页擦过，晒干了再摆出来。我那时候在她那儿买过一本《新华字典》，封皮是红的，她找零钱的时候，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叮叮当当的，手心全是汗。”
小周把染发膏刷到我发根上，凉飕飕的：“那她们啥时候开始不见了？”
“你问这个就问到点子上了。”热娜阿姨声音低了半度，“大概2003年五一前后，劳动街那块儿贴了拆迁通告，好多摆摊的姑娘陆陆续续走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商场租柜台，还有的说去内地打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走之前最后一个夏天，卖辣子面的那个回族姑娘马姐姐，她让我替她保管一个铁盒子，说是她的几份合同。”
我忍不住问：“合同？她不是摆小摊的吗？”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后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在红山市场租的第二个摊位的协议，还有厚厚一沓进货单子，全是天山粮油批发市场的。她跟我讲，她准备搞个固定门面，专门批发调料，不摆地摊了。”
铁盒子里的线索
那个铁盒子我现在还放在我家五斗柜最下面一层。有时候翻出来看看，里面有张小纸条，写着一个座机号码，前面是483—开头的老号段，我试着拨过一次，早就是空号了。
前年我在人民电影院门口碰见过“书本子”，她现在是新华书店的采购员，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摞书单，完全不是以前那个蹲在墙角看书的瘦丫头了。我喊她，她转过身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跟我说，古丽回昌吉了，帮她哥开的榨油厂管账；修鞋的小董后来嫁到米东去了，老公是做门窗生意的，她自己开了个干洗店。
我问她：“那卖辣子面的马姐姐呢？有消息吗？”她摇摇头说：“听说去阿克苏包了块地种辣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染发剂上色要等二十分钟，理发店里热烘烘的，暖风机嗡嗡响。热娜阿姨叹了口气：“你说这些姑娘啊，当初在劳动街上，一个个风风火火的，说话嗓门大，笑声响亮，好像那条巷子能装下她们所有的日子。现在好了，散到各个地方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她们手里那把铁皮撮箕，还有修鞋机踩起来嗒嗒嗒的声音。”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头发逐渐变深的颜色，想了半天，跟热娜阿姨说：“我前些天路过劳动街那块儿，现在叫‘劳动街综合市场’，二楼是新开的超市。我在超市调料区看见一种‘马氏辣椒粉’，玻璃罐子装的，标签上有个戴头巾的女人头像。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印的厂址是阿克苏地区。
你说，这辣子面，会不会就是那个镯子姑娘做的？”
热娜阿姨没接话，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铁皮炉子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人正把辣椒面往透明袋子里倒，背景能看见半截“劳动街”的路牌，照片底下显示拍摄时间：2002年9月14日。
“这个联系方式，”她指了指照片角落里用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上次我孙子帮我弄手机的时候，我试着加了微信，头像是片红辣椒田。我发消息过去问是不是马姐姐，那边回了个笑脸符号，再问，就没动静了。”
暖风机还在响着，门外传来炒栗子的铁铲声，扑簌扑簌的，像有人在不远处拍打着干爽的秋天。我后来再没追问过那串号码，只是每次路过劳动街的公交站，看见穿着冲锋衣等车的年轻女孩低头看手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看看谁的手指上，还留着洗不掉的红辣椒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