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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小姐价位|老巷理发椅上的标价签

现在巷口那间“新新理发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毛笔字写着:一般小姐价位,剪发十五,烫发四十。去年冬天店主阿婆过世后,这张纸就没揭下来过。隔壁修鞋摊的老周说,阿婆走前一个月,还拿着鸡毛掸子拂那纸上的灰,嘴里念叨:“这价位,可不能让人看花了眼。”

我头一回注意到“一般小姐”这个说法,是在2012年。那会儿我还在读大学,暑假回来帮家里收拾老房子,翻出我妈年轻时候的一本《上海服饰》杂志,1987年的。杂志里夹着一张发票,是“春风理发店”开给一位姓陈的女士的,项目栏写着“烫发”,金额那块却被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一般小姐价位,已收四元五角。我拿去问我妈,她正在擀面条,头也没抬:“哦,那个呀。我们那会儿,理发店里分‘一般小姐’和‘高等小姐’。”

分档的剪刀与电吹风

我妈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比划起来。八十年代的镇上,国营理发店就两家,一家在桥东,一家在菜场对面。桥东那家装修好,镜子大,椅子是铸铁的,能放平。菜场对面那家小,两张木头椅子,镜子边角缺了口。但两家都有个共同的本子,硬壳的,蓝布封面,写着每位顾客的服务项目和价位。

“高等小姐”指的是单位里坐办公室的、学校教书的,还有供销社的几个营业员。她们来烫头,用进口的药水,满头夹上那种铁卷子,通电加热,整个屋子一股烧头发焦味。做完了要拿大圆镜给你照后脑勺,还能把卷拆了重卷,不满意不要钱。价位嘛,烫一次六块到八块,看用哪瓶药水。

“一般小姐”呢,就是像我这样,在厂里做工的,或者种田的、摆摊的。我们烫头,用国产药水,那味道刺鼻,但便宜。理发师拿塑料卷子给你卷上,往电热罩底下一蹲,等着十五分钟冒热气就成了。价钱固定三块五到四块五,写在牌子上挂在镜框边。有回我跟一个小姊妹去烫,她嫌那个“高等小姐”的理发师手重,想换人,烫完跟人家理论。那师傅指着牌子说:“你是一般小姐价位,就要认一般小姐的手艺。”

价位背后的人情尺

阿婆年轻时就在菜场对面那家店当学徒。她跟我讲过,其实“一般小姐”和“高等小姐”不光差的价钱和药水。那时候的理发师,手里有本“心里账”:

“高等小姐”来了,先泡茶,问她头发这么长做得好不好看;一般小姐来了,自己搬凳子在门口等,轮到了就坐上去,动作快,十分钟剪完。不是我们势利,是那时候大家都认这个理——你是哪等人,就受哪等伺候。

但阿婆又说,有的“一般小姐”后来嫁了好人家,第二年再来,就变成“高等小姐”了。也有反过来,原来梳着大波浪的知青返城了,回来剪成短发,就又是“一般小姐”了。那条线不是死的,是活的,跟着人的运气和身份变。那时候的女孩们谁也不恼,反倒拿这个价位当参照——什么时候理发店肯把自己写上“高等小姐”栏,就算在这镇上站稳了脚跟。

捡一把废弃的塑料卷子

前年巷子拆迁,菜场对面那家店彻底关门了。我在工地围挡外面的垃圾堆里,捡到半个硬纸盒子,里面还沾着几根缝头发的钢针,和一撮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发胶干块。阿婆早年用的那本蓝布账本早收进博物馆了,我亲眼看过,内页泛黄,几十行墨笔字密密麻麻,红铅笔在“一般小姐”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有个页面边角写着:

“今冬药水涨价,一般小姐价位暂调五毛,春节后恢复。”

我把这句抄在笔记本上,装订线松了,纸边毛茸茸的。现在我常拎着那本子去巷口,看贴着一般小姐价位红纸的玻璃窗。阿婆的小辈没接手店,但窗户擦得亮,有时我呵一口气,在雾气上画个小波浪卷——像她们当年烫完头的形状,又消散得比头发里的焦味还快。

昨天老周修鞋时跟我闲扯,说旁边洗头房的老板娘在问房租,想盘下那间理发店。我问打算挂什么牌子。老周拿胶水抹着鞋底,舌头抵着腮帮:“她说还叫新新理发店,就是那张价位纸,得重写咯。”我凑近看,红纸那角的一九八八年落款,被日头晒得几乎透明,铜钉锈成了褐色点滴。往里望,有两把剪子还挂在墙上,刀口对着那束午后的斜光,像随时会有人再来,对着镜子和一屋子陈旧的电吹风嘟囔一句:“我是一般小姐,剪短些,好打理。”